祝宗明和手焊球门。

学校自编足球操。摄影 记者蒋晓东

本周六，“通超”赛场将迎来海门队对阵如东队。岔河小学当年一起踢球长大的队友如今各为其主，又将在家乡赛场相遇。

2026赛季，南通队“苏超”名单里有4名来自这所小学的球员：黄蒋大亚、季桑楠、赵东旭、甘凯。算上南京队的孟振，岔河小学先后走出了5名“苏超”球员。

与记者的闲谈中，三人都提到了同一个人——祝宗明。黄蒋大亚说：“当别人觉得我不行的时候，他坚信我可以。”季桑楠说：“他凭着一腔热爱和一股坚持，带着我们完成足球启蒙。”甘凯说：“没有他的坚守，就没有我们站上赛场的机会。”他们异口同声点赞的人是岔河小学的足球总教练，一个足球本不是他本行的体育老师。

■手焊的球门，和“半路出家”的教练

21日下午，大课间铃一响，岔河小学的操场便沸腾起来。从二年级到六年级，孩子们齐刷刷站成队列，做起足球操——脚内侧传球、脚背踢球。几百个不同花色的足球在塑胶场地上起落翻飞，远远望去，像一片会呼吸的图案。

操场东头立着一副球门，比操场上任何东西都古老。钢管褪成哑光的灰白，焊接处爬着细密锈迹，球网也是后来换过的。16年过去了，它从未被换下。如今的学校有塑胶跑道、有草坪、有五人制笼式球场，唯独这副球门一直伫立在原处，成了全校唯一没有被替换过的“起家物”。说起它的来历，59岁的祝宗明语气平淡：“为了省点经费，也想建好更耐用，我们就自己找来无缝钢管，请人焊上，再把球网缠上去。”

2010年，县体育局局长温俊在全县布点“县队校办”：排球在洋口、篮球在马塘、乒乓在丰利、射箭在新店、足球放岔河。彼时，岔河小学新校区刚启用，校长刘忠问祝宗明敢不敢接，他二话没说，接了。第二天，温俊赶到现场，当场批了20个好足球；听说球门造价贵，第三天学校买来钢管，请师傅土法上马，一口气焊了四副门。为了安全，门上没装钩子，怕孩子撞上去磕着。每次比赛、训练，球网都现扣，一年换一次。一周之内，队伍就组了起来。

那是真正的“白手起家”：一块空地、几十个孩子、一名并不擅长足球的体育老师，这就是全部家底。

祝宗明教过篮球，也教过排球，足球只是“体育教师一专多能”中的一项。全校找不出一个真正懂足球的老师，乡村小学也请不起专业教练。他的办法看起来有些笨——自己去学。

那几年，祝宗明把寒暑假几乎全搭在了足球上，南通市区的运动学校，他一趟趟地跑。别人放假是歇着，他是去“补课”。他登门求教南通足球圈“教父”级人物、市足球队原总教练刘德鑫：怎么让从没摸过球的孩子爱上足球，怎么选苗子，怎么把好苗子送进体校和俱乐部。祝宗明后来回忆，那些年他从市里“搬”回岔河的本事多半不是看会的，而是靠一次次问出来的。

这条从如东乡间通往南通市区的路，祝宗明来回走了很多趟，也成了岔河小学足球最早的一段师资来源。

■最难的一关，是让家长放心

比不会教更难的，是根本没人愿意踢。

学校提出搞足球特色时，迎面而来的是家长“重智轻体”的传统观念。“踢球影响学习”这六个字是乡村校园足球最难翻越的一座山，不是钱能搬动的。

祝宗明就一家一家上门做工作，把“训练不占用文化课时间、踢球的孩子上课更坐得住”的道理反复讲。起初，不少家长把门半开着，听两句就摆手：“功课都跟不上，还踢球？”他就站在门口不走，直到把人说动。时间久了，他得了一个称呼——“比父母更懂孩子的人”。他手机里存着上千个家长电话，发到群里的通知总是“秒回”。

岔南小学有个叫汤然的孩子，家里起初死活不答应。祝宗明联合别的老师一次次上门，总算把孩子争取过来。每次在岔河训练完，他骑摩托车把汤然送回家。后来，汤然考上了西安体育学院。

真正让家长松口的，是把球送到每个孩子脚边：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人手一球；足球成了必修课，每班每周一节；大课间足球韵律操已编到第三套。

谈起2008级的黄蒋大亚，祝宗明至今记得：“这孩子特别沉迷足球，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我要求他完成功课再踢球，他还委屈得掉眼泪。”这段话里藏着他的育人逻辑：他要的是“球踢得好、书也读得下去”的孩子。在“通超”赛场边，黄蒋大亚也袒露心声：他已报考南通大学商学院，“想试一试足球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为了说服家长，祝宗明做的远不止谈话。连续多年放弃寒假团聚，带学生去冬令营；有队员家里困难，他自掏腰包垫装备。在校内，训练“化整为零”，校队每天早上7时练一小时，再吃免费早餐，其余塞进大课间和延时服务，文化课一门不落。从班级队到年级队再到校队，三级梯队一年年搭起来，“校长杯”班级联赛一踢就是一个多月，既是比赛，也是选拔。家长说，孩子“在奔跑中强健体魄，在合作中学会成长”。看得见的路摆在面前，家长的态度慢慢转变了：足球从“耽误学习的事”，变成了不少家庭的期待。

还有个细节，能见祝宗明的清醒。曾想当“贝利”的曹俊杰，足球踢得好、成绩也是全县前列。六年级毕业时，祝宗明却告诉家长：“他基本上都会了，还是以学习为主。”后来，曹俊杰考上北京大学临床医学系。回校看望祝老师时，他说：“踢球有意思，能交到朋友。”

■从岔河小学，到“苏超”赛场

季桑楠，海门珂缔缘前锋，也是南通队的右前卫。2023年，他在中乙完成职业首秀便进球，当选当场最佳。他的起步不过是岔河小学操场上的一次次带球、传球，以及10岁那年在全国足球夏令营捧回的少儿乙组一等奖。

今年授旗仪式上，黄蒋大亚特意提到母校：“感谢岔河小学给了我的足球启蒙。”当年，祝宗明想把他送进市队，起初教练不肯收。祝宗明却不肯空手回去：“这孩子速度和爆发力都不错，您耐着心看看，要是一两个月还不行，我再把人带回去。”他这一坚持，刘德鑫随即拍板，教练这才把黄蒋大亚留了下来。

岔河小学组队一个月后，温俊便请刘德鑫来看训练成果，老刘一眼相中四年级的甘凯和顾任珺。第三天，学校包车把6个孩子送进南通市紫琅中学。今年，甘凯入选2026赛季“苏超”大名单，并代表如东队出战2026年“通超”。

崇川队陈俊鹏、如东队刘恒波、开发区队朱村委，以及祝宗明的接班人、国家一级裁判时茂瑞都活跃在“通超”赛场，让这条从乡村操场延伸出来的血脉继续在家乡奔跑。

2018年，刘德鑫退休。那阵子，祝宗明第一次动了放弃的念头。后来他想通了：足球不能只盯着输送，得回到学校“五育并举”的特色，先让足球成为每个孩子的兴趣与成长课；愿意吃这碗专业饭的，再往实验中学、县中输送。输送这条路他没有放弃，只是走得更加谨慎。

足球在这所小学还长出了新的枝条。同年，一个家长主动打来电话，请祝老师教女儿李妙寒踢球，一支女足队就这样从一个女孩起步。后来，队里几个女孩被送到市队，丛熙娟又进了省队，丛王曳已是国家一级运动员。

乡村校园足球兴旺的那些年，刘德鑫跑遍各县布点。十几年过去，大多数学校没坚持下来，但岔河小学坚持下来了。

如今，那副球门还立在操场上。它见过“人手一球”刚到货的那天，见过第一套足球韵律操排开，也见过几个孩子十几年后穿着南通队的球衣回到它面前。祝宗明仍然每天早到，一年级的孩子们从带球学起，长大一点进班队、年级队，然后是校队。

乡村孩子缺的从来不是天赋，而是被看见的机会。下一批名字会出现在哪里，没人说得准。但球门摆在那里，总会有人把球踢进去。

记者蒋晓东 刘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