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名帅约翰内斯·邦弗雷雷在西安体育学院进行指导。

2024年论文证书颁奖仪式。

图由谢镇提供

11日，“通超”如皋队迎来首秀。上半场，11号球员站在中场梳理球路，球贴着草皮飞出去，将防线一点点压出来。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声“博士”，他回头笑了笑。比赛结束，他收好球鞋，当晚飞回北京，第二天还有课。

他是谢镇，当年南通二中的足球小将，如今是北师大2026级博士生，师从王长权教授，研究的还是足球——运动表现、后备人才培养、运动心理干预。为了这场揭幕战，他推掉了两个会议，专程从北京赶回来。

从如皋磨头镇的老屋，到南通、葡萄牙、内蒙古的草皮，再到北京的球场和书桌，他走了很远。国庆前，如皋市足协主席鞠波托人递了一句话，请他回乡踢“通超”。电话很短：一方问，“你来不来”；一方答，“为家乡而战，是至高荣耀”。一通电话，定了。

一张奖状

小学那几年，磨头镇老屋的堂屋里，亲戚家的孩子捧着三好学生奖状，谢镇没有。他攥着足球站在门槛边，心里那句话越压越大：我偏要拿一张奖状，证明自己也不差。

那时他8岁，刚入选97—98年龄段南通市队，全队最小。带他的教练是刘德鑫和陆建，从选拔进队一直带到高中毕业，倾注了大量心血。陆建如今已是南通市校足办常务副主任。

进了市队，他早上在学校上课，下午两节课后去训练基地，一周七练，雷打不动。落下的课没人补，新的知识点学不到，成绩一落千丈。他跟父母争辩的那句话，一直记得：“不是不努力，而是面对未知的知识，根本不知道如何下笔。”

和他同批入选的徐春庆，现效力于江苏常晋。而梁金虎现效力于无锡吴钩，是“苏超”无锡队的主力。同一批孩子，有人把球踢成了职业，有人把书读到了研究生——陈爽从苏大研究生毕业后，去了南航当老师，殷晖正就读于同济大学研究生院；还有人留在了教练席上——张伟鹏当上了南通市队守门员教练，带领11—12年龄段男队拿过省运会冠军，今年还是“通超”南通开发区队的主力守门员。同一条跑道，走出了好几种人生。

班主任蔡蓓和各科老师盯着谢镇，不会的题一道道面批。他的成绩从入学的倒数几名爬到全班第二，连着两个学期拿下三好学生。那张奖状终于进了磨头老屋的玻璃台板底下。

可学业刚稳住，足球又把他往前推。初二随市队转学，从紫琅中学转至南通二中。转学、寄宿、教育资源落差，他的学习状态又回落了。另一边，C罗和内马尔带来的球星效应让他心里“踢职业足球”的念头一天比一天大。高一，他拿到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去天津松江试训，第一次见识职业足球的丛林法则；省运会的铜牌让他更想“出去看看外面的足球世界”。

2015年，高三，陆建、刘琴和闾蓟敏三位老师把他叫住，说了一句他记了一辈子的话：“扬长避短，取长补短，要两条腿走路。”

他听了。单招，他考进西安体育学院。

江湖夜雨

2016年9月，大一。他一边读书，一边备战全国“体院杯”和陕西省级大学生足球联赛，表现优异。

2017年，天津全运会，他作为队里最年轻的主力，随陕西队拿下五人制笼式足球银牌，顺手考下D级教练证书。奖牌还没捂热，球探和经纪人的电话就来了。球探跟了他半年，一场不落地看训练，2018年年初，合同递到面前，葡萄牙职业乙级联赛，维泽拉。

从他决定去葡萄牙那一刻起，陆建的提醒一直在：好好上学，不要去踢职业。这是把他领进足球场的人，也是最清楚这条路有多窄的人。可他没听。

学业就此中断，一断就是两年。

雨夜，葡乙客场比赛结束，大巴在湿漉漉的公路上慢慢晃，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他数了半程，发现自己还是听不懂葡语。看台上的人怎么唱歌，训练场的草怎么修剪，一个十八九岁的亚洲孩子在一群欧洲人中间怎么抢一个位置？葡萄牙杯、葡乙，他第一次尝到足球强国的味道：快、准，以及没有任何人迁就你。

2019年，原定回国加盟中超天津权健，赶上转会窗与种种限制，最终落地中乙内蒙古，一支草原上的球队。

中超到中乙，一字之差，天壤之别。紧接着是伤病。在草原的那个夏天，他被迫停下训练，回南通治疗，7月加盟南通支云预备队。走南闯北一圈，伤病把他送回了家乡的球场，他却在预备队训练，看着一线队比赛。

2020年，冬训结束，疫情和换帅一起到来，他的号码在名单上消失。外籍青训总监米哈洛·尤拉索维奇和中方青训总监汪云龙力荐他转型，他成了U19梯队教练。

站在更衣室门口，看一群十几岁的孩子换好球衣冲出去，他忽然想明白：江湖夜雨，一身泥泞蹚过来，足球这道题他解了个七七八八。但另一道题不在球场里，在球场外。踢球的孩子，凭什么被看见，凭什么被放弃？

十年灯下

2022年春天，考研成绩出来那晚，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把第一志愿北京体育大学的分数线看了三遍。

这不是他第一次从头来过。2020年，他决定复学，插班重读大二，成了全班年纪最大的学生。舍友叫他“谢哥”，他不解释：白天上课，晚上补英语，还考下了C级教练证，回中冠联赛踢球，兼着U9梯队教练。

2022年，他被调剂到山东体育学院，次年进入张佃波副院长科研团队，师从邹月辉教授。也就是从这一年起，他把球场上攒下的东西变成了纸上的问题。三篇论文，三个方向：《数字赋能竞技体育后备人才培养的机制、困境与路径》，盯的是足球后备人才培养；《体育赛事消费助推银发经济发展研究》，把赛事经济和老龄社会接在一起；《后冬奥时代冰雪运动培训业发展的契机、困境与纾解》，看的是冰雪培训的真实处境。

凌晨两点的宿舍里，他的研究渐渐有了特色：先是选人。足球后备人才的选拔本该兼顾体能、技能、战术意识、心理特质等多维度指标，可传统方法依赖教练主观经验或单一技能测试，评估维度狭窄、标准化不足。多少苗子不是输在实力上，而是输在没有一把科学的尺子。

他做的游戏化测评技术（GAT）是大数据时代的一个新交叉领域，被看作未来人才选拔的一种重要手段。用模拟真实场景、动态交互和沉浸式体验，把决策能力、抗压性、团队协作这些“看不见的素质”变成“看得见的分数”。

再是“育人”与“出路”，他顺着刘江南教授2015年提出的新型足球学校理念往下走：重视对球员“人”的培养、重视文化学习、重视亲情与家庭教育、重视科学安排训练、重视比赛而不以输赢论英雄。往上一层是贯通式培养，让踢球的孩子不必在球场和书桌之间二选一，把校园足球、青训和升学真正连成一条路。他当年绕远走通的路，想让后来的孩子走直一点。

2025年实习，他加盟中冠山东临沂红箭，出战中冠联赛与齐鲁超级联赛，身份是球员兼一线队执行教练。

球员、教练、研究者，三个身份

叠在一个人身上。

从2016年进大学，到2026年考入北师大读博，师从王长权教授科研团队，正好十年。十年灯下，他给自己解了一道题：踢球的孩子，能不能读好书？接下来，他要给行业解另一道题：足球少年，能不能被科学地看见、被系统地托住？

国庆前，鞠波托人带话：“家乡队，回来踢一场。”他穿如皋队的11号，回来了。先踢球，后学术。草上飞驰起来的不只是球，还有人生。

本报记者蒋晓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