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涵
外婆把后院布置成花园,花园里曾经绿意盎然。
记忆中,外婆的花园总是蒸腾着薄雾一般的绿意。满头卷毛的老太双手叉腰得意地踱着步环顾自家花园,仿佛骄傲的国王骑着最心爱的坐骑巡视自己的领地。丝瓜是要长的:藤蔓能遮阴,嫩时烧汤,老时制丝瓜精;葱是要栽的:做菜下面随手一摘,方便得很;雀舌是要养的:小小的花园里站一排盆景,卫兵似的,气派得很呢!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极嫉妒那些花草植物,因为它们夺走了外婆本该投向我的目光。我上初中时,赶上了“县中潮”。好多人觉得县中的孩子好苦,作息简直非人,所以中考高考肯定能考好。我也成了盲目飞舞的尘埃。
于是,外婆举双手支持我的“吃苦伟业”,毅然决然放弃了陪伴她十多年的花园。
那是七年前的金秋,北风浩荡有力,长长地呼啸,残忍地把外婆花园里盎然的绿雾卷向高处,渐渐浓了,变成朵朵清澈的云,然后化作外婆眼角润润的湿意。
尽管智商一般,但我对成绩多少有点执念。有人说我过于优绩主义,不要强迫自己。可我总会想起初高中六年,外婆把自己锁在我学校旁的出租屋里:一日三餐,荤素搭配,绝不重样;洗衣晒被,绝不偷懒。我从早上六点上到晚上十点,她就一个人在家,从早上六点等到晚上十点。最神奇的是,不管是拖课还是提早放学,我总能看到矮小的老太从阳台的窗户里冒出可爱的脑袋,眼巴巴地朝马路张望。一看到我,就喜笑颜开,高高挥手,像极了狂热的死忠粉。
这是我第一次赢过外婆的花园。
可是,我惊奇地发现,外婆又在阳台上养了几盆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雀舌!原来,朱砂痣还是比不上白月光。外婆和她的花园长久依偎在一起,慢慢就相互晕染,连带着那几盆雀舌都浸满了浓厚的外婆的气息。
于是,就这样,我的六年“吃苦伟业”就像被卖掉的高中课本,宣告彻底失败。我就是一个骗子,一个望眼欲穿的骗子。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了,只有家乡的花园才是外婆灵魂的住所。而我用力把她从花园拽离,来到令她紧张而陌生的我的世界。而被欺骗的外婆被困在小小的房子里,在日复一日的踱步与发呆中长久地等待。我不知她在等些什么,是一张耀眼的成绩单,还是只是我疲惫但尽兴的笑脸。
后来,我上了大学,外婆也回了家。可她早已把全部的爱与力气给了我,顾不上那满院的生机了。我又一次赢过外婆的花园,却是不战而败。暑假里,我带外婆去了云南。那里温度适宜,她开玩笑说要定居。于是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在外婆想去的所有地方,都提前布置一块花园。面积不要太大,但一定要有丝瓜藤以遮阴、有葱以调味、有雀舌以观赏。对了,最好开些玉兰花,小小的一朵朵,满世界的香。外婆最喜欢用棉线串起来,给我戴在脖子上,仿佛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外婆的后院里,丝瓜藤黄了又黄。但不碍事,总有一天,我会让它们重新开出灿黄灿黄的丝瓜花。我要重建外婆的花园,我要丝瓜藤蔓成荫,我要天空一蓝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