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因为心衰、肾衰病危,我一直守护在病房里。小侄儿由于在店里守生意没法来,通过微信向我了解治疗进展。有一天,他忽然问:“爷爷以前叫什么名字?”这难倒了我,我只知道父亲小时候姓“吴”。至于名字改过没有,没人对我说起过。
父亲9岁那年,当时寡居的祖母嫁给祖父。祖父姓“朱”,父亲便改姓了“朱”。从亲戚那儿知道,当年父亲知道自己要改姓了,曾大哭了一场,这让我想起了范仲淹。
范仲淹两岁丧父,随母亲改嫁,跟着继父姓了“朱”。虽然继父对他视同己出,但他长大后得知自己的身世,仍大哭了一场。后来范仲淹以“朱说”这个名字中了进士当了官后,思来想去,给皇帝上了一道折子——《改姓表》,请求改回原姓。皇帝恩准,“朱说”变成了“范仲淹”。
范仲淹知道身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是朱家人。所以当他看到兄长们生活奢靡,便提出了批评。兄长们嗤之以鼻,说:“我们朱家的事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来管?”由此,范仲淹才知道自己原本不属于这个家,这为以后改姓埋下了伏笔。
我父亲改姓时,已经懂事。而且上有异父异母的哥哥,后来又有了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情况更为复杂。祖父是文盲,却深谙治家之道,知道“一碗水端平”还不够。父亲是他唯一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平日里,祖父很严厉,其他儿女被体罚是常有的事。唯独我父亲从未挨过打。有时候他调皮,祖父训他时,话说得有点重,过后总会买点好吃的给他,让他心理平衡一点。
父亲一辈子都是个敏感的人,他喜欢听话外之音,有时爱瞎想。但他告诉我们,对祖父,他所有的回忆都是温暖的。1982年年初,祖父去世了,享年89岁。此时父亲无须向谁请示,完全可以恢复原姓,父亲告诉我们他从未这么想过。至于我们兄弟几个,全是祖父母带大的。记忆中,祖父比祖母对我们好,更不会动改姓的念头。
父亲对我们很严,对侄儿们却很宽容,“隔代亲”在他身上得到了充分体现。“你曾祖父对我,要比你祖父对你还好得多!”前两天,我告诉小侄儿。我在读小学的五年里,祖父一直给我们学校当义工,每天帮忙敲钟看门,这种全程式陪伴在如今溺爱孙子的人之中也极少有人能做到。
父亲这辈子事业上不得志,终身是“白丁”。如今临近生命尽头,常聊以自慰的是他儿孙满堂,为老朱家开枝散叶了,死后可以去向祖父“交差”。
这些年亲友中出现了不少成功人士,比如我一位初中同学创办的公司,市值高达百亿。但我觉得祖父才是我此生遇见的最成功人士,没有之一。9岁那年的父亲,为了改姓而大哭。如今86岁的父亲,气息奄奄之时,嘴里所说的“阿爸”是我们童年记忆中那位慈祥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