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人

1922年8月20日—24日，中国科学社在南通召开第七次年会。这五天，南通继以往创造的诸多第一后，又成了国内第一个举办科学社年会的县级城市；这五天，中国科学社近四十位国内一流学者汇集南通。他们在开会的同时，热切呼吁各地向南通学习，发出了“使人人皆为张啬老，县县皆为南通”的群体点赞。下图：中国科学社第七次年会代表合影，通崇海泰总商会大楼。

一

中国科学社第七次年会，原计划在广州举办。但是，广州上半年的时局突然出现动荡，严重影响到年会筹办。情急之下，中国科学社5月间紧急联络张謇，请求南通“救场”，很快得到积极回应。经过南通“两月之短促时期积极筹备”，不仅会务得到妥善解决，而且安排有多种参观活动，南通代替广州成了第七次年会的所在地。

双方这种良好关系，源于在推动中国近代化认知上的高度契合，以及多年来密切互动的积累。中国科学社由任鸿隽、赵元任等留美学生于1914年6月在美国康奈尔大学发起（初名科学社），是民初成立最早、对中国科学事业发展影响最大的一个学术团体。张謇当时服膺“科学愈进步，则事业愈发展”主张，在南通大力发展实业、教育，南通县的“模范县”声誉，日益受到中外人士瞩目。1915年起，中国科学社部分学者迁回国内，首先在南京建立支社，将江苏作为活动重点区域。1916年夏，南京支社总干事过探先抵达南通，表达了希望在南通建立支社的愿望，得到张謇支持。12月30日，南通支社在博物苑召开成立大会，“到会者二十余人”，由张孝若担任支社总干事。为感谢张謇的支持，1917年9月，中国科学社于美国罗岛州举办第二次年会，张謇在缺席情况下当选为名誉会员。其后，科学社与张謇间的交往日益增加。尤其是1918年，科学社大批学者迁回国内后，活动经费困难，张謇慷慨解囊相助。1920年初，张謇又上书民国总统徐世昌，为中国科学社争取到将江宁县城成贤街文德里官房由“暂行借用”改为“永久营业”，作为图书馆与活动场所。与此同时，过探先、原颂周等深入苏北垦区，积极协助张謇、张詧筹建大豫、大赉、大丰、华成、大有晋五公司农事试验场，参与了棉花良种培育、虫害防治、土壤改良、农技人员培训等系列活动。上述互动实现了科学与实业、教育联手，结果是共同受益、相得益彰。

二

中国科学社学者久闻南通“模范县”盛名，但大多数人未到过南通，他们欲借来通赴会机会，一探究竟。至于南通民众，习惯了每年来访的社会各界人士，但如这次有近40位一流学者组团抵通，南通民众还未经历过，他们对与会学者也充满了期待。

与会学者从南京启程来通前夕，即感受到来自南通的情怀。8月18日，科学社的生物研究所在南京启动，社会各界慷慨解囊，张謇的捐助为最，金额高达一万元。19日傍晚，与会学者乘轮抵通时，风雨交作，南通民众冒雨赶到港口迎候，然后用“装花汽车”迎送至公园路俱乐部，“沿途军乐喧阗，盛极一时”。俱乐部宾馆是城内最好的宾馆，中馆又系“新建，极精雅”，与会学者成了中馆接待的第一批贵客。20日上午，安排自由活动。与会学者每人都收获了由张謇兄弟、张孝若以及南通支社成员等撰写的书面欢迎词，文字热情洋溢，还散发着油墨的清香。及至下午，与会学者前往最好的会场——通崇海泰商务总会大楼参加开幕式，城南模范路一带“车水马龙，颇极一时之盛”。得到入场券的民众拥向会场，路旁读报栏前挤满了人，他们在争相观看当地报纸上的年会新闻。会场内座无虚席，与会各界人士多达千人，张謇与张孝若分别致辞，热忱欢迎与会学者惠临指导。谭仲逵的答谢词以及梁启超、马相伯所作的演讲，亦受到了南通民众的鼓掌欢呼。凡此种种，都让与会学者感受到南通是一座敞开胸怀拥抱他们的城市。

随后四天中，与会学者得到了更多亲身了解南通“模范县”的机会。中间三天都是半天参会，半天乘汽车外出参观。具体包括往唐家闸参观大生纱厂、纺织学校；往南郊参观残废院、盲哑学校、军山气象台；往三余镇参观大有晋盐垦公司；往市区“参观各教育机关”等。另有两个夜晚，与会学者被邀往更俗剧场，欣赏伶工学社的西洋乐器演奏会，或观看《南通风景》等电影。观看电影，当时只在少数大城市有机会尝试，尤其《南通风景》拍摄的是南通本地风光，组织拍摄的又是由张謇、卢寿联创办的中国影片制造有限公司，与会学者为在南通能过上这把瘾倍感惊喜。如果说，南通民众的热烈情怀，更需要与会学者用心灵去感受，那么，南通地方自治事业体现的外在实力与魅力，与会学者足迹所到、目光所及就可以领略。内外结合，效应叠加，与会学者对南通的共同印象就是：“模范县”的称号名不虚传！

三

南通感动了与会学者，与会学者对南通不吝赞美之词。赞美词的共同点是言出于心，情动于中。

梁启超是与会学者中知名度最高的一位，在一场报告会上面对南通全县教师代表称：“南通是我们全国公认第一个先进的城市，南通教育会和各团体是我国教育界中之先进者，他们价值之高，影响之大，国人共知。”梁点赞的分量极重，并得到许多与会学者的呼应。谭仲逵称：“南通张四先生独能超出于旧环境不为所缚，以新眼光新精神，利用科学知识，创成各种伟大之事业，能令我辈于极沉闷之空气中获见此大放光明之模范区域。”措辞稍有区别，内涵完全相同。柳翼谋则称：“上海之新事业非不多于南通，而所以远不及南通者，即由其尽失却中国文化之精神，而为西洋文化之奴隶也。”一针见血指出了上海在弘扬民族精神上远不及南通之处。邹秉文称：“张季直先生办理地方自治事业，首重经济，故先办纱厂，待纱厂获利，即设立师范学校，其后又注重盐垦，待盐垦获利，于是地方事业大举。”深入剖析了张謇逐步推进，收获成功的历程。上述对南通“模范县”的评价，着眼于南通总体形象，汇成了各具特色的群体点赞。

与会学者对南通某一方面的群体点赞，同样精彩纷呈。

南通的盐垦事业，是与会学者极为关注的一个方面。

他们前往大有晋盐垦公司参观时，有学者劝马相伯“年高，连日劳顿，此行可勿偕行”，马却表示，此前未到过南通，“若不乘此机会，恐将难见张啬公经营自治之最大成绩，遂相与同往”。抵达该公司时，“遥见棉苗畅茂，棉铃垒垒……（九孔大闸）纯用最新式之钢骨三合土建筑”。“各社员咸叹为淮南之巨观”。马相伯点赞的精彩处，是在肯定南通“模范县”前提下，将大有晋盐垦公司视为南通“自治之最大成绩”。这一观点，在其他与会学者那里获得认同。过探先称：“各公司之所经营者，不啻为国内移民惟一之地，谓之在吾国农业上创一新纪元，谁曰不宜”！又将大有晋盐垦公司扩大为张謇在沿海垦区创办的各家公司，认为沿海垦区整体方面均位于南通之最，亦即全国之最，其点赞与马比较有过之而无不及。

众人还对五山风景区赞不绝口。他们“乘公共汽车赴五山，二十分抵军山东林桥，下车步行至东奥山庄，憩于受颐堂，少顷马相伯乘汽车续至。楼台林木，远近相映，皆张啬公所独力经营，诸社员啧啧称叹，马老尤健羡，以为可称福地”。

四

与会学者清楚张謇是南通“模范县”的设计师、领导人与实践者，故对南通“模范县”的点赞，往往与对张謇的高度评价联系在一起。“模范”或“先进”，“张謇”或“张四先生”，成为群体赞美的关键词。

梁启超与会期间戏称：“我们学者俗呼为书呆子，今夕承南通官绅请书呆子吃饭，鄙人颇有点感想。凡人要成就一个学者，发明一种学术，非有连续不断的呆气，摒除一切嗜好，专精努力不可”。

丁文江接过这一话题，称：“四先生在前清状元及第后，升官发财极易，而四先生愿舍之，独殚力实业，不惮烦难，研究社会心理，量度社会经济。及事业已发达矣，又不以所得利益利一人享受，而以之设图书馆、博物苑，捐助各学校各慈善机关……凡此种种，非书呆子孰肯为乎？我们为书呆子，四先生亦书呆子，故我们认为同志，举为名誉社员也。”“自有四先生为我们书呆吐气，而书呆亦渐为社会所重。鄙人敢断言，如有予我们社员以发展之机会，社员必皆能抱奋斗之决心，以不负此机会。以后社中进行之事，亦须望四先生时予协助”。“鼓掌声时作”。丁文江以诙谐的语言，阐述了张謇的爱国情怀与高尚情操，也点明了南通所以成为“模范县”的关键所在。

24日下午，年会会务活动结束。科学社当晚举行宴会，以答谢张謇与南通各界人士。

与会学者经几天亲见亲闻，对“模范县”的体验越发深入，但明日又将各奔东西，马相伯正是在这一氛围下作了告别词。

他说“今夕置酒高会，与南通官绅作别……南通之事事物物，皆含有科学的色彩，在全国各县中，实所仅见。吾人见佳象，虽身离通境，能无欢欣鼓舞之余情乎，此可笑也；然我国人之惯性，喜空谈而辞实事，因循夸诞，相尚成风，遂致结果，一千七百县中仅有一南通，四万万人中仅有一张啬老，岂非吾人痛心之事，此可哭也。但以余最后之决心，奉劝各社员，还是笑不要哭，共带着欢欣鼓舞之兴会而别，对于一切学术事业，努力做去，使人人皆为张啬老，县县皆为南通，庶毋负连日官绅招待之盛意。”当时他“说至此，众大鼓掌”。

马相伯的告别词充满对张謇及南通的离别情怀。其“使人人皆为张啬老，县县皆为南通”等评价，亦将有关“模范县”的群体点赞推向了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