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南通话 守住故土情——4个身处天南海北的南通人创办“南通方言网”,为乡音建档存声
发布时间: 2026-10-13 10:08:57 编辑: 姚沁辰 文章来源: 南通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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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0条录音,全是真人发声,没有一条是机器合成的。这是“南通方言网”给南通话留下的“乡音档案”。

今年国庆长假,65岁的陈佳平没有外出旅游,照例守在电脑前更新“南通方言网”公众号——今年是这个公众号上线的第十年。为了给南通话“守声”,他和远在美国的高志晏先起了头,现在昆明的“90后”关是宇、在美国念书的“00后”吕思辰后来陆续加入。四个南通人分处美国、云南、南通三地,见面不多,线上选题会却一直没断,只为让南通话不只说得出口,还写得出字、打得进键盘。

集网站、公众号、视频号、抖音号、小程序于一体,以纯民间力量系统化推广方言文化,这样的城市放眼全国并不多见——这背后,是四个南通人无法割舍的乡情。

隔着太平洋,他们先有了个约定

前不久,在位于西南营历史文化街区的百年古宅秋官第内,美国加州大学语言学在读博士吕思辰给大家上了一堂不太一样的课。他用普通话、南通话双语对照,带着启秀中学、通师高专的学生一句一句念。主持人介绍他时特意添了一句:他是南通方言网的志愿者老师。

故事还要从另外两个南通人创办的“南通方言网”说起。

上世纪80年代,陈佳平从南京师范大学外语系毕业后,考进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攻读语言文字应用专业,师从“汉语拼音之父”周有光。硕士毕业回到南通从事外贸,语言学却始终搁不下——他总想为家乡话做点什么。

2015年,他在豆瓣网一个南通话学习小组里,认识了在美国乔治梅森大学读语言学博士的“80后”老乡高志晏。两人隔着太平洋越聊越投机。不久,高志晏回通休假,两人见面后很快定下计划:创办“南通方言网”。

两个都不精通建站的人,就这样开始了一场跨越半个地球的携手。2015年9月,首个推广南通方言的公益网站上线。

2017年,民俗学专业的“90后”南通小伙关是宇主动“加盟”,把传播南通话与传承童子戏、方言歌谣、民俗谚语等非遗连在一起;2019年,“00后”南通小伙吕思辰“入伙”,担起选题创意与线下活动。就这样,南通方言网的骨干队伍建起来了,老、中、青都有,各自发挥所长,一起为南通话呐喊。

这些年来,无论是维护网站、建公众号、开发小程序还是组织线下活动,他们都自掏腰包,坚持公益推广南通方言,这背后是一份共同的乡情。

不抒情,只给南通话造“工具”

在通工作的英国籍外教Callum最近迷上了学南通话。教他的不是某一个南通人,而是一个网站——南通方言网。

点开网站,“学说南通话”“人文历史”“民间歌谣”等栏目扑面而来,“工具资源”里还有南通话字音查询、输入法、水平测试,让他直言“惊喜连连”。

网站上线头几年几乎无人知晓,全靠搜索和链接一点点引流,攒了几年,访问量才四五万。但两个创始人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不是给南通话写抒情文章,而是给它造工具。

要教一门方言,绕不过第一道坎——怎么把声音写成字。两人都是学语言学的,能用国际音标记音,可这不适合普通人。如何破解这一难题,答案是“南通话拼音方案”:用的还是《汉语拼音方案》那套拉丁字母,记的却是南通话自己的声母、韵母和声调,会汉语拼音的人一学就会。

难也难在这里。南通方言有七个声调,入声还分阴入、阳入,阴入以g收尾,阳入以q收尾。最典型的是“闪电”——普通话里两个字清清爽爽,南通话另有说法“矆睒”,他们用“南通话拼音”写作huoqxin,普通话词典查不到,南通话里却常挂在嘴边。

拼音方案是地基,输入法是第一栋房子。南通方言里有1000多个冷僻字,人会讲,不一定认得;一些网红博主短视频里的字幕多是“白字”,并非方言本字。为了让南通话“装进键盘”,他们做了一套输入法:打过的字词有记忆,多音节词只要敲音节首字母;阴入阳入拿不准、g和q弄混了,照样能出字。如今,这套输入法无论电脑、手机还是平板都能装。

声音留下了,说的人在变少

今年元宵节,一条“正月十五放烧火”的南通话童谣短视频火了,全网播放量突破30万。“视频是我用AI做的,配的是南通市实验小学孩子们的声音,一发出去就火了。”这让陈佳平看明白:方言要传下去,得先让人愿意听。

这些年,他们一路跟着平台的浪潮走:2016年微信公众号上线,推出“地道乡音征集令”“场景对话”“语音课”“南通话1000句”;2021年抖音号、视频号上线,并走进市实验小学为8名小学生录下44首方言儿歌;2022年,进驻哔哩哔哩;2024年,陈佳平作词、AI配乐的说唱歌曲《南通话》引来近20万网友围观;今年6月和9月,“南通语音一点通”“南通话词汇发音词典”两款小程序接连上线。截至目前,他们通过网络上传南通话真人原声录音11000条。

其中,“南通话词汇发音词典”囊括2714个词条、2992条录音,点开一个词,字、拼音、声音一一呈现。它专收南通话才有的词——普通话里没有对应说法、词典里查不到的那些,每个都用考订过的正字书写,一形一音一义,有据可查,不为生僻字“造字”。查“擦脸”,出来“揩脸”;查“昨天”,出来“昨子”;查“厉害”,出来“结棍”;查“故意”,出来“定为”。

即便这样,他们仍然寂寞。“全网粉丝仅有不足1万,网站浏览量逐年下滑,但我们仍在坚守。”陈佳平说,早在2015年7月,他和高志晏就在市语委支持下调查过404名小学生,发现22.5%的孩子根本没有机会说南通话——可他们都生活在南通,父母也都是南通人。“11年过去了,这个数字只会倍增。”南通话消失的速度,可能比人们想象的更快。

南通方言是地方文化的重要载体,南通千年的口头价值观与口头知识文化,都藏在一声声乡音里。“哪怕只剩一个粉丝在关注我们,我们也会把南通方言的传承推广继续做下去。”这四个为乡音“守声”的南通人期盼,能有更多热爱方言文化的志愿者加入他们。

眼下,他们正在加紧研发南通话又一套新工具——在AI的助力下,实现南通话语音合成(把南通话文字变成语音)、语音识别(把南通话语音变成文字或翻译成普通话),尽最大努力让方言传承逆转颓势。本报记者 冯启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