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燕

今年夏天，山东菏泽多家商场撤下户外大屏上的商业广告，换上钱学森、郭永怀等科学家的巨幅肖像，其中一幅的配文写道：“他们才是中华民族永远值得仰望、世代铭记的顶流明星。”这不是统一部署，也没有策划方案。从菏泽单县一家商场的外墙开始，十余天内扩展到山东多地，又被内蒙古、安徽等地效仿。

值得思考的不是屏幕换了什么画面，而是商业大屏让出了广告位。商圈大屏按秒计费，以往多投放促销广告和流量明星。把黄金位置留给并不自带流量的科学家，并非商业逻辑失效，而是价值评判标准在转变：什么样的内容，才配得上城市最醒目的位置。有人担心这只是一阵风。热度确实会退，但能兴起，说明认同是真实的。真正的问题不是热度能否常在，而是一时的认同能否沉淀为日常的尊重。

致敬值得肯定，但一块大屏承载的敬意有限。这里要分清两层边界：对已离世的先辈，上屏是纪念，要警惕的是讲述方式——用娱乐、猎奇的手法消费他们的故事，敬意就打了折扣；对在世的科研工作者，边界还要再收紧一步：适度的关注是尊重，一旦滑向窥探和围观，打扰就盖过了敬意。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大屏灯光熄灭之后，科学家精神如何落地？南通的回答有些不同——它给出的不是某一位科学家，而是一片土壤。今年是张謇逝世一百周年。张謇回乡兴办实业，再把收益投入教育，一生创办和参与建设学校及教育机构三百余所，提出“父教育而母实业”。这种实业报国、重视教育、尊重人才的精神，与科学家精神中的爱国、创新、求实、奉献高度相通。今日南通，经济总量突破万亿后又连跨两个千亿台阶，船舶海工、高端纺织双双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一座城市的长远眼光，往往在收获之前就已埋下。

这份传承从未中断。大生纱厂由大生集团传承至今。南通籍院士姚穆1930年出生在唐闸镇——大生纱厂所在的地方，祖父供职于大生纱厂，父亲求学于张謇创办的纺织学校。在张謇实业报国思想的熏陶下，他立下“以纺织报国”的志向，此后七十余载深耕纺织科研。从张謇到姚穆，再到更广大的院士群体，南通展现的不是单个科学家的故事，而是一条先贤开创风气、后辈接续奋斗的精神链条。

这条链条有固定的陈列之地。南通群英馆“科技翘楚”展厅近500平方米，常年展出55位南通籍两院院士和129位中青年科技英才的事迹，是全国首批科学家精神教育基地。由此有了一组耐人寻味的对照：商业大屏，是一座城市最显眼的位置；常年开放的展厅，是一座城市最长久的空间。大屏定时轮换，画面会被新的热点覆盖；展厅不受流量影响，持续展示科学家事迹。前者靠一次感动，后者靠代代相传。

更换大屏画面算不上重大变革，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一座城市推崇什么。愿意把最醒目的位置留给科研先辈，本身就是进步。但真正的进步不只在高光时刻——热度退去之后，爱国报国、求真务实的精神能否持续传承，才是更重要的考题。

大屏灯光会熄灭，热搜会退去，但一座城市把最长久的时间留给谁，终将塑造它的精神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