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庆

在南通市交通发展史上，黄包车与三轮车曾是老城街巷最鲜活的代步身影。在公共交通尚不发达的岁月里，穿梭于大街小巷的一辆辆黄包车、三轮车，承载过百姓的出行往来，碾过岁月阡陌，见证过城市烟火人间，沉淀为一代人无法复刻的温暖记忆。

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初，南通城区的黄包车渐渐淡出大众视野，轻巧便捷的脚踏人力三轮车取而代之，成为市民短途出行、街巷小件货运的主力。改革开放之后，城市商贸日渐繁荣，人流客流日益密集，个体营运三轮车顺势涌入街头，遍布城区各个角落。然而，飞速增长的三轮车运力缺乏统一规范管理，一大批无牌无证的三轮车肆意穿梭、占道揽客，滋生了诸多交通乱象。由于这些车辆游离在监管之外，车主常年和交巡警周旋躲闪、游走于执法盲区，打起了“街头游击战”，被南通市民风趣又贴切地称作“三轮游击队”。

2001年12月初的一个工作日，我在上班途中偶遇一起三轮车伤人交通事故。现场执勤民警告诉我，肇事的是一辆无牌照三轮车，车主毫无交通规则意识，随意横穿路面、抢道穿行，酿成了大祸。这一幕让我萌生了深入探访这群街头“游击队”、深挖乱象根源的想法。

我从市公安局交巡警支队了解到，1998年，为帮助市区下岗、失业职工再就业，南通市有关部门发放了三轮车牌照1500多副。即便如此，当时仍有数千名外地人员驾驶无牌照三轮车在市区穿梭营运。这些车辆无备案、无监管、无规范，四处流动、来去不定，如同散兵游勇，给城市交通治理带来了极大难题。

无证三轮车为何屡禁不止？它们有着怎样的营运规律？又为城市交通和市容带来了哪些影响？带着诸多疑问，我利用多个休息日，深入街头巷尾开展实地暗访调研。

正午时分，城区车流人流密集，我从百花苑搭乘一辆无牌照三轮车前往虹桥医院。抵达后观察发现，医院门口扎堆停放着八九辆营运三轮车，其中半数以上都是无牌无证的“黑车”。随后，我再次搭乘无牌三轮车从虹桥医院前往七彩城，途中了解到这群车主的营运门道：他们早已形成默契的互助模式，街头相互望风报信、彼此掩护避让，一旦发现执勤民警，便迅速分散撤离，精准规避执法检查。

时至傍晚，天色渐暗，寒风裹挟着细雨洒落街头，下班晚高峰来临。我来到南通医学院附属医院门前的健康路路段，这里是三轮车营运的密集区域，路边零散停放着十五六辆三轮车，绝大多数无正规牌照。我搭乘了一名山东籍车主的三轮车前往易家桥新村，近距离摸清了“三轮游击队”的典型生存模式：不少车主身兼两业，白天摆摊售卖水果，待到傍晚交警执勤繁忙、监管力度减弱的下班高峰期，便抓紧时机上路揽客、跑车营运，钻着时间差谋生牟利。

我在持续暗访中发现，街头泛滥的无证三轮车款式杂乱，做工粗糙简陋，毫无安全保障。为彻底查清车辆来源，我次日专程前往市区一号桥下的执法暂扣停车场，逐一核查违规车辆的型号、构造与溯源信息。经多方走访核实，当时城区流通的无证三轮车大多来自市郊零散的家庭小作坊，为私自非法拼装、改装而成，未经过任何安全检测，无任何合规营运资质。随后，我在市区北郊通吕公路沿线商铺了解到，这类拼装三轮车造价低廉，一辆仅需100余元。极低的购置成本，让无证三轮车肆意泛滥、屡禁不绝，持续扰乱着城市交通秩序。

2001年12月6日，我的深度暗访手记《南通城里的三轮游击队》在《江海晚报》一版头条刊发。文章真实还原了街头三轮车乱象，深度剖析问题根源，立刻引发相关部门高度重视。市公安局第一时间组织集中学习研讨，结合城区实际梳理问题、精准研判，制定出专项整治方案。元旦前后，全市交巡警系统启动无牌无证三轮车专项整治行动，加密路面巡查频次、严查违规营运车辆、从严整治交通乱象。短短10天时间，就查扣非法营运三轮车400余辆，有效震慑了违规营运行为，彻底扭转了街头无序乱象，为新年城市交通规范化、精细化管理开好新局。

回望20余年城市交通过往，随着城市路网不断升级、公共交通体系日趋完善、出行方式持续革新，曾经穿梭街巷的传统营运三轮车逐步退出城市客运舞台，彻底告别了南通的街头巷尾。而曾经风靡一时的“三轮游击队”也成为特定年代城市交通发展的独特印记，留存于老城的烟火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