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晔

攀登是幸福的——当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九华山半山腰的石阶上，小腿酸胀，呼吸急促，雾气大得连父亲的背影都快要看不见了。

夜露把石阶洗得很亮。父亲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雾气里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我跟在后面，酸胀从第二十级台阶开始蔓延，像一道缓慢上涨的水，渐渐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腔里那点勉强的气力。父亲没有催促，只是重新迈开步子，脚步很稳，一下一下。我跟上去，这一次步子没有停。攀登从来不是从山脚开始的，是从你第一次想要放弃却还是迈出下一步的那个瞬间开始的。

天光从雾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导游停下脚步说：“看那边。”雾散开一个豁口，地藏菩萨的金身在晨光里缓缓显形——金色的、静默的、巨大的，坐在山坳里。阳光从云层的裂隙中斜斜地落下来，给佛身镀上一层流动的光，像某个午后翻开一本旧书时，纸页上跳跃的光斑。那一刻很短，雾很快合拢，山路重新模糊，我们继续往上。

云海是在一个不经意的转弯后突然出现的。没有预兆，眼前的山谷里，云铺满了我们来时的一切。松树的树冠从云海里浮出来，像一座座孤岛。风很大，云在翻涌，但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很远的地方。我站在那里，腿还在发抖，但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落了下来，像一片叶子终于找到了地面。原来攀登的奖赏不在山顶，而在你不经意回头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云海之上。

父亲递来水壶，我接过来，手心很烫——水壶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就在这个瞬间，我问自己：为什么要来攀登？不是为了看日出，来之前就知道今天可能看不到；不是为了征服，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我是来验证一件事的——验证自己还能不能为了一个不一定有结果的目标，一步一步走下去。此刻我站在这里，只是一个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喘匀了气的少年。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它在说：你可以。不是“你赢了”，只是“你可以”。

下山的时候，云海散了。我在一个转弯处停下来，回身望去，山顶隐在云雾后面。我走了那么久还未到达的地方，此刻看起来只是一道浅浅的影子。攀登是幸福的。不是因为山顶有日出，不是因为终点有答案，而是因为每一步都踏在真实的石阶上，每一滴汗都落在来时的路上。

此时我想起《游褒禅山记》里的话：“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那天我终究没有走到天台顶峰，但我遇见了自己的云海。后来我才明白，人生也是这样的——所有的攀登本身就已经是抵达。当我向着某处奋力前行的时候，那个奋力前行的自己就是最好的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