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兆宏

每当手机里响起《银杏飘香的地方》的旋律，那记忆里郁郁葱葱的银杏树便会循着歌声，悄然浮现在眼前。我对银杏果的那份惦念缠缠绕绕，从未淡去。

十几岁时，家里那棵银杏树还瘦小得很。每到国庆前后，便是村里打白果的时节。邻居叔叔家请人上树，竹竿挥舞间，白果簌簌坠落，树下的人脸上都漾着笑——这满树的丰收，于主家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于打果人也是额外的进项。

我家无白果可打，父母却不肯放过这贴补家用的机会。于是，我和两个弟弟便多了一项任务：在不耽误功课的间隙，去别人家打过的树下捡拾遗漏的白果。

捡拾白果的日子，从每年九月下旬开始。无风的日子，地上落果寥寥，我们便揣着塑料袋，见着粒大饱满的便小心拾了收好。若是遇上大风天，心里便乐开了花，提了袋子就往树下跑；即便风雨交加，披上雨衣，也照拾不误。只是难免会撞见看树的主人，熟络的，会善意地劝一句“别捡了”；若是生面孔，便会像赶乞丐似的，挥手将我“轰”走。纵使这般窘迫，我也依旧执拗地弯腰，把那些散落的白果一颗颗揣进袋里。

积攒的白果多了，便倒进缸里发酵。待外层果肉由青转黄、软烂腐透，便动手剥壳。褪去果肉的果核，呈黄褐色，放进芦竹篮，到门前小河里淘洗干净，再摊在竹匾上晾晒。晒干后的果壳莹白如雪，这便是“白果”之名的由来。

这般捡拾竟持续了近六年，家里的日子也随着一袋袋白果渐渐宽裕起来。后来，我参军入伍，捡白果的担子便落在了两个弟弟肩上。探亲回家时，听弟弟说，到了20世纪90年代，白果价格一路飙升，每斤从几元涨到40多元。于是，寻常的银杏树在村里人眼中成了名副其实的“摇钱树”。

转业归来，我回到泰兴工作。家里那棵银杏树早已亭亭如盖。只是这时的白果，价格稳定在20多元一斤，虽也曾冲高到40元，却只维持了短短几年。好景不长，2008年金融危机袭来，白果价格一落千丈，跌至每斤两元左右，且一直延续至今。

如今，家中那棵银杏树已然显出颓态。部分枝丫折断，挂果也越来越稀疏。白果虽不值钱了，其营养却未曾改变，反倒银杏叶的价格日渐走高——这也是银杏自身价值的另一种彰显。母亲不再费力去打高处的白果，任由它们在风中自然坠落。捡回家的白果依旧放进缸里发酵，待黄色外皮软烂，轻轻一捻便脱落，露出深黄色的果核。淘洗、晾晒后，装进塑料袋里存着，待我归家。

每次回乡下，母亲总要捧出晒干的白果。我取20粒放进塑料盒，入微波炉高温加热两分钟。待到盒盖掀开，那些龇牙咧嘴的淡黄色熟白果便是我舌尖最惦念的乡味。

只是吃完白果，一个问题总在心头萦绕：为何曾经金贵的白果，如今这般廉价？和友人谈及此事，他们的答案不谋而合：计划经济年代，物价本就低廉，且那时泰兴的银杏树远没有现在这般遍地皆是。想来，这便是“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儿时的记忆里，银杏树确是稀罕物。后来，白果价格上扬，家家户户都动了栽种的心思。一时间，银杏树如雨后春笋，长遍了房前屋后。市场经济浪潮翻涌，物价水涨船高，白果价格也曾应声上涨。可当栽种规模不断扩大，满市皆是白果时，其价格自然回落。再逢金融危机冲击，便跌至如今的两元一斤。

叔叔徐余林的回忆，更印证了这价格的起伏：20世纪80年代初，白果每斤仅5角；90年代涨到一元多，尔后一路攀升至10元、20元，巅峰时冲破40元；2008年之后，便回落到两元左右，再也没涨回去。

泰兴素有“银杏之乡”的美誉，银杏产量占全国三分之一，古银杏数量、栽植规模与品质皆居全国前列，是名副其实的“华夏银杏第一市”。这里的大佛指白果，更是独有的珍品——种核形似佛指，果大、壳薄、仁饱满、浆水足、糯性强，是泰兴土地孕育的馈赠。在我心里，泰兴银杏看宣堡，宣堡银杏看张河，这是藏在心底的偏爱。

泰兴城区有两棵千年古银杏，皆被列为一级保护古树。一棵伫立在城区延令街道国庆中路的凤凰天廉洁主题公园旁，枝叶苍苍，守着一方烟火；另一棵栖于济川街道燕头村，长在退役军人陈严的庭院里。2008年8月，这棵古树便被泰兴市政府认定为国家一级古树。扫描树上悬挂的二维码便能读到它的“履历”：编号0010003，树种银杏，树龄千年以上，树高9.5米，胸径128厘米，冠幅9米，静静扎根在戴巷一组的土地上，看遍千年风雨。

泰兴人从未吝惜对银杏的珍视。市政府门前的马路对面建有银杏公园，供市民闲游漫步，与银杏为伴；宣堡镇张河村、联新村等9个行政村境内，更是坐落着国家级古银杏森林公园，总面积28.68平方公里。2003年，它获评省级森林公园；2013年晋升国家级；2014年成为国家3A级旅游景区；2015年，这里的银杏栽培系统入选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我虽是宣堡人，却遗憾未曾踏足这片银杏林海，想来总有一天，我会循着银杏的清香去那里采风，赴一场与千年银杏的约会。

自1991年首届“银杏艺术节”举办以来，这场以银杏为名的盛会，几经更名，最终定为“中国（泰兴）银杏节”。截至2022年11月，已成功举办十一届。岁岁年年，银杏树下的盛会藏着泰兴人对这棵树最深的敬意。

泰兴城里还有一家以银杏为特色的酒楼——霞光酒楼。厨娘曹红霞师傅最擅长烹饪银杏菜肴，道道美味，让人垂涎。犹记2025年10月12日，我应邀赴宣堡镇张河村诚成城红树林家庭农场，参加“飞虹通途——常泰大桥两岸文旅联谊”活动。席间，一桌丰盛的银杏宴让两岸文旅人士与游客赞不绝口。推杯换盏间，大家畅谈泰兴银杏产业的发展之路，各抒己见，献计献策。活动结束后，我撰写的公益新闻报道发表在多家全国知名网络媒体上，只为替家乡的银杏多吆喝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