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亲情守望,三代人接力寻访。揭开南通籍在台牺牲烈士季沄的“沉默时光”——濠河女儿“归乡”记
发布时间: 2026-09-12 12:14:31 编辑: 张姮 文章来源: 南通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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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沄烈士头像

正在整理中的季沄烈士手迹史料

《星岛日报》1950年刊发的烈士就义报道

6日晚,央视精品栏目《国家荣光》播出介绍隐蔽战线英烈季沄及其丈夫张志忠事迹的专题片——这位濠河女儿在台潜伏斗争的沉默时光终成国家记忆。

1946年6月,25岁的中共地下党员季沄挥别故土,奔赴台湾。1950年,季沄和丈夫张志忠为祖国统一大业在台湾牺牲。在很长时间内,南通的家人对她的情况都无从知晓。1974年,家人才获知季沄是受党组织派遣到台湾从事革命工作。1994年,家人从台湾亲属手中接到季沄写的诀别信,此时离季沄就义已过了44年。2026年7月,季沄烈士的手迹及相关史料由其亲属全部捐献给家乡。季沄的侄女季莹说:“今天,姑妈终于‘回家’了。”濠河女儿与家乡的“重逢”,跨越了80年!

二十年漫漫“寻亲”路

“这段寻亲路,父亲季鑫泉走了20多年。”季莹告诉记者,1948年后家里便再无姑姑季沄的任何消息。直到1974年,新华社高级记者陈昌谦来南通打听老同学季沄的下落,家人才知道“她是受党组织派遣赴台开展地下革命工作的”。之后,在陈昌谦的指引和介绍下,季鑫泉开始走上漫长的求证之路,逐步梳理出大姐季沄的革命轨迹。今天,这些往来信件、各类证明材料已经转化为珍贵的史料。

季沄,1921年2月出生于南通城小码头24号(现环西文化广场区域)。父亲季厚庵是上海交通银行南通分行的中级职员,母亲陆翠娥出身书香门第。季沄是老大,还有四个弟妹,分别是大弟季永泉、大妹季溶、小妹季同、小弟季鑫泉。兄妹几个都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成年后各有所成,分别成为教师、医生和工程师,在各自的领域里踏实工作,成家立业。

在季鑫泉的印象中,大姐季沄从小聪明过人、读书勤奋,经常获奖。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全国各地掀起了声势浩大的抗日救亡运动。就读于南通女子师范附小(今南通师范第二附属小学)的季沄以火热的爱国热情投身于抗日救亡宣传工作。1938年,日军侵占南通城。季沄随家人逃难至上海租界。第二年,南通中学部分迁沪教师在租界组建通州中学,季沄即转入通州中学,并积极参加抗日活动。也是在这期间,她与中共地下党员金嫄相识。1940年,经金嫄介绍,季沄被中共地下组织吸收为党员,同班同学、党支部书记陈昌谦也成为她革命之路的重要见证人。

高中毕业后,季沄考入暨南大学教育系,师从著名文学家郑振铎。1942年9月,受中共江苏省学委指派,她插班进入江苏省立教育学院文史地专修科二年级学习。当时,苏州是汪伪政府控制下的江苏“省会”。在伪江苏教院就读的一年内,季沄任该校中共学生支部书记,与叶正国等一起组织革命理论的宣传、开展反奴化教育等斗争。叶正国在回忆材料中说:“当时我们以表姐、表弟的亲戚关系出现,很多工作都是共同商量的。”1943年8月起,季沄先后在苏州中学、省三中任教。此后的两年中,季沄成为中共苏州工委负责人孔令宗的得力助手。根据组织安排,季沄与汪伪特工站地下党员建立联系,成功传递情报,为苏南抗日根据地反“扫荡”斗争提供了支持。

1945年9月抗战胜利后,季沄回到上海。次年,参加中共台湾省工委工作,与工委筹建人张志忠结为夫妇后赴台,以教师身份作掩护,负责情报组工作。

“关于张志忠的身世(包括姓名),大姐对家中严格保密,我们甚至没有一张张志忠的照片。”季鑫泉曾回忆道。为追寻姐夫的踪迹,季鑫泉多年后辗转联系到台盟中央原副主席吴克泰。吴克泰是张志忠在台湾的重要联系人和党组织发展对象,也是1947年台湾“二二八”起义见证人。吴克泰在信中讲述了很多与张志忠、季沄夫妇交往的细节。

1949年12月31日晚,由于叛徒出卖,张志忠、季沄夫妇和两岁半的儿子杨扬(乳名羊羊)被捕。后杨扬获准出狱,与不满周岁的妹妹张素梅一起,被张志忠的弟弟张再添、弟媳蔡芬抚养。1950年11月18日清晨,季沄在台北马场町英勇就义,年仅29岁。1954年3月16日,张志忠英勇就义。在狱中,季沄、张志忠坚守气节,始终“未供一事,未咬一人”。

季鑫泉在追索大姐革命经历的过程中,先后找到施德铨、叶佐群、金嫄、徐懋德、张克奎、王业康、马飞海等关系人或见证人,他们分别提供了线索或写下证明材料。其中,作为当时中共上海工委负责人的马飞海对派遣季沄赴台工作的前后经过印象深刻;清华校友项启恭查找到香港《星岛日报》1950年刊发的烈士就义报道,文中信息为后续烈士身份认定提供了重要依据。季沄到台湾后的经历,一度不甚明了,直到1993年,季鑫泉在上海接待前来寻访史料的台湾纪实文学作家蓝博洲之后,才出现了转机。蓝博洲回台后找到居住在嘉义的张再添,南通季家和台湾的亲属建立起了联系。1994年,张再添将季沄就义前写给父母的最后一封信带到上海,季沄写给张再添夫妇的其他信件的复印件也陆续收齐。季沄、张志忠的狱中表现,在蓝博洲的著作《台共党人的悲歌》及狱中证人的口述中得到证实。由于台湾当局的歪曲宣传,社会上一度对潜台英烈们有一些不正确的认识,台盟中央原副主席吴克泰如实向组织反映情况,并发表专题文章驳斥不实传言。

1998年1月,经中共中央组织部批准,民政部向季沄亲属颁发了革命烈士证明书。此前的20多年间,为查证烈士经历并提供有效信息的知情人多达80多位,被整理成致谢名单在捐赠仪式上公布。

2000年,苏州教院和暨南大学上海校友会联合举办“季沄烈士就义五十周年追思会”,季沄当年的同学、战友一起追忆峥嵘岁月、缅怀英烈事迹,季沄的小弟季鑫泉、小妹季同也受邀参加了活动。

三代接力守护“家珍”

季沄是家中长女,自小受父母看重。自从走上革命道路,这个“不听话”的孩子成为家中最大的牵挂。1946年至1947年,季沄刚到台湾时曾写给南通父母4封信,报告婚事情况,邀请大弟季永泉到台湾见证婚礼,此后就杳无音信。作为侄女的季莹清楚地记得,姑妈这几封信一直被爷爷奶奶珍藏,想念时便拿出来翻看。“文化大革命”期间被抄收,上世纪80年代初归还,1984年由父亲季鑫泉带到上海保存。1994年,季家人见到了季沄于1950年写给父母的最后一封信。“爷爷奶奶早在60年代就已离世,始终不知道女儿的下落,一直想着他们的大女儿,真的十分遗憾。”季莹说。

1988年,季鑫泉在所在单位上海内燃机研究所党委的支持下,向有关部门第一次上报申请烈士的报告。之后,经过多次补充、审核,1995年再次提出申请。在准备申烈资料的过程中,季鑫泉一次又一次梳理、完善烈士生平资料,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其间,陈昌谦还帮助整理了季沄烈士早期革命经历。1998年烈士证书正式颁发,季鑫泉完成了自己的也是整个家族的最大心愿。

季鑫泉穷尽心力搜集整理的季沄烈士资料,是记录英烈事迹、见证烽火岁月的独家珍贵遗存。而这份宝贵的精神财富,直至父辈离世后,才真正被季莹全面知晓。“记忆中,我只听父亲偶尔提起他在整理姑妈的事迹,但很多细节都不太清楚。直到父母相继去世,整理遗物时,我才看到这一整套完整的史料。”2012年,季莹接过了红色接力棒——那是一摞用塑料绳捆着的A4牛皮纸袋,装满了季沄姑妈的手迹、文字资料、档案复印件等。因年代久远、保存条件有限,这批材料出现纸张老化泛黄、局部霉变、复印件字迹模糊褪色等问题。

考虑到上海潮湿天气可能不利于保存,季莹将这套史料转移到奥地利维也纳的家中。尽管存储环境有所改善,但如何保管始终是一件放不下的心事。

季莹在《寻找季沄之墓》一文中写道:“2004年,为大姐的名誉而辛劳奔走了20多年的父亲因病去世。他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等来台海两岸的自由行,没有找到大姐季沄的墓葬之地,不能前往焚香祭拜。”2014年9月,季莹在网上看到台湾发现白色恐怖时期无名墓的消息,得悉季沄之墓在六张犁公墓。2015年2月,季莹和丈夫管齐由上海飞往台北,在当地民间组织的帮助下找到了季沄墓葬之地,代表南通亲属作了65年来的首次祭奠。

在姑妈牺牲之地祭拜后,季莹越发感到守护好这批史料责任重大,必须尽快找到妥善的安身之所。为了让这批资料更好发挥作用,丈夫管齐主动当起资料管理员,开展书信、照片、研究资料等不同资料的分类整理工作。

事有凑巧,一次偶然的乡情叙谈拉开了英烈史料跨越山海的归途。六七年前,苏锡通科技产业园区负责中奥苏通生态园招商引资工作的王福宝,赴奥地利开展合作洽谈时,结识了奥中科技协会会长管齐博士。得知管齐是南通女婿、其夫人季莹为南通人后,双方一见如故。2025年一次闲谈中,管齐、季莹夫妇向王福宝倾诉史料保护的困境。王福宝当即建议:“季沄是南通的骄傲、江海的儿女,烈士史料回归家乡、交由当地相关部门保管是最好的归宿。”这一建议与季莹夫妇的想法不谋而合。

确定烈士史料归乡意向后,王福宝迅速联系各方资源,几经辗转,与南通市委党史办取得联系。彼时,央视《沉默的荣耀》热播之后,潜台英烈宣传形成高潮,党史办正着手收集南通籍潜台英烈相关史料,季沄烈士资料正是其中的重点。烈士史料回归工作就此取得突破性进展。

2025年12月19日,市委党史办就潜台英烈史料征集召集各方人士展开座谈,季沄烈士亲属代表受邀参加会议。双方进行了史料捐赠、编纂专题资料等事宜的初步商谈。为了让这批珍贵史料得到更为良好的保管条件,市委党史办与市档案馆联系,确定由市档案馆专项接收、永久馆藏。2026年1月27日,即将返回奥地利的季莹夫妇再度来通,参观了市档案馆馆藏设施,烈士亲属与市委党史办、市档案馆就季沄烈士资料集中统一管理、编纂专题资料等达成了三方合作方案。

“姑妈生于南通、长于南通,这片土地是她一生眷恋的故乡。让史料回归故土、归藏家乡,既是对英烈最好的告慰,也是红色记忆最好的传承。”季莹由衷说道。

濠河女儿“回归”家乡

今年3月,英烈手迹史料由亲友护送远涉重洋、跨越山海,从维也纳经上海回到了南通,暂存在季沄烈士外甥杨路家中。资料盘点和整理工作随即展开。

依托丰富资料,《季沄烈士资料》的编纂大纲很快形成,编纂小组多次越洋连线与烈士亲属商讨有关问题,并邀约亲属撰写“资料保存始末”等文章。季莹在通话中表示,父亲搜集、整理、留存的这批史料,不应只是我们家族的藏品,更应该成为历史研究、红色教育的公共资源。

为还原季沄烈士的革命经历,编纂小组继续收集补充相关资料。今年4月,得悉苏州大学正在展出反映季沄烈士革命事迹的主题展览,编纂小组即赴苏州采集资料,成功收集到写有季沄名字的江苏省教育学院(今苏州大学前身之一)学生登记表、上级党组织联络人周克撰写的证明材料、反映季沄烈士参与苏南抗战的史料等。

家乡人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就在烈士专题资料编纂工作紧张进行的同时,各相关单位纪念宣传活动持续进行。崇川区史志编研中心将季沄烈士资料收入党史人物传略;南通革命纪念馆将季沄刻上烈士英名墙;烈士母校南通师范第二附属小学树立季沄铜像。7月22日,市委党史办、市档案馆联合举行季沄烈士手迹史料捐赠仪式。市各相关部门、烈士母校和烈士亲属代表共同见证濠河女儿“回家”。捐赠内容包括季沄烈士的18封书信、烈士证明书原件,以及众多证明材料、往来书信、相关报刊资料等。

“季沄烈士的手迹史料不仅是革命历史的见证,也寄托着祖国统一的使命。”市委党史办主任姜荣芳用原真性、系统性、权威性、唯一性四个关键词概括了其独特的价值。她表示,要下最大的功夫,拿出最好的作品,编出一本忠于史实、正本清源的“正本”,一本可以为其他烈士资料编纂和多样化资源开发提供参考的“范本”。记者看到《季沄烈士资料》已搭建起框架,包含“革命的一生”“家书抵万金”“求证之路”等丰富信息,资料整理已初具雏形。开展烈士事迹专题宣讲、组织短视频和文艺作品开发等一系列工作已排在计划中。

80年前,季沄在奔赴台湾时对战友说,“将来革命胜利,我会凯旋回来的”。她在给父母的信中说,“来到台湾后,时常想回故乡一行,但总未如愿,深深觉得遗憾……”季沄等隐蔽战线英烈的愿望正是全体中华儿女共同的愿望。英烈已经“回归”家乡,也必将扎根家乡人民心中,成为激励江海儿女奋进在强国建设、民族复兴新征程上的强大动力。

记者 杨镇潇 通讯员 周磊 实习生 袁衔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