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之滨，长江入海口，微风拂过抗大九分校的青瓦白墙。这座百年四合院内，一株苍劲的白榆枝繁叶茂。1920年，张謇亲手栽下这株树苗时，正在此筹建垦牧乡高等小学。他亲笔题写的校训“体农用学，合群自治”，穿越百年风雨，依然力透纸背。
百年弹指，从苇蒿丛生的盐碱荒滩到书声琅琅的育人殿堂，从仅有数所私塾的偏远沙地到远近闻名的“教育之乡”，启东教育的每一步前行，都深深镌刻着张謇“父教育而母实业”的精神印记。一座四合院，见证了启东教育启蒙的开端，更串联起教育救国、革命育才、科教兴国的百年文脉，如那株白榆一般，根深叶茂，生生不息。
荒滩起学堂：实业家的教育初心
长江奔涌入海，裹挟泥沙在江海交汇处淤积成洲。百年前的启东，还是一片刚从海里“长”出来的新生沙地，乡民多以垦荒晒盐为生，全境识字者百不存一。1901年，张謇以“辟我草莱”的魄力在此创办通海垦牧公司，带领民众筑堤挡潮、改良土壤，将昔日斥卤之地变成良田。然而，垦区初成，移民聚居，张謇看到的不仅是土地的贫瘠，更有民智的未开。
“有实业而无教育，则业不昌，不广实业，则学又不昌。”在张謇看来，实业是血肉，教育是灵魂，垦牧事业要长久发展，必须培养本土人才；地方要走向文明，必须开启民智。1904年至1911年，通海垦牧公司按“一堤一校”的规划，在7个堤各设一所初级小学，以堤序命名，佃农子弟免费入学。随着垦区规模扩大，初级教育已无法满足需求。1920年，他筹资3.16万银元，在公司旁建起一座三进两院的四合院，创办垦牧乡高等小学——这是启东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所新式高等小学，由此拉开了启东近代教育的序幕。
学校拥有教室、实验室及辅助用房等校舍113间，配有农场、池塘、运动场等，其规模与师资在当时苏北乡村首屈一指，被百姓唤作“大学堂”“洋学堂”。为办好学校，张謇聘请曾留学日本的李元衡出任首任主事，“谋体育、德育、智育之本”。经费由通海垦牧公司供给，专设“学田”保障办学开支。他还创办慕畴女子初级小学，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俗。一个覆盖初小、高小，兼顾男女的近代教育体系，在荒滩之上初步成型。
“张謇办教育，从来不是为了培养科举功名，而是为垦区、为地方培养真正的建设者。”通海垦牧公司讲解员张海军介绍，张謇亲定校训“体农用学，合群自治”：“体农”是立足乡土的根基，“用学”是知行合一的路径，“合群”是集体共济的胸怀，“自治”是独立人格的追求。八字校训将耕读传家的传统与近代国民教育理念融为一体，造就了以“崇文重教，务实敬业，沉毅勇为，开放博纳”为价值取向的垦牧文化。
阳光洒在百年榆树上，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垦区子弟的琅琅书声，那是启东大地最初的启蒙之音。
烽火淬丹心：教育火种的红色淬炼
1924年，垦牧高等小学更名为通州师范第二附属小学，增设初级班成为完全小学，作为通州师范学生的实习基地，持续为垦区培养人才。被誉为“中国小品文研究第一人”的李素伯，就是垦牧高小第一批入学的学生，后以优异成绩保送通州师范。他撰写的《小品文研究》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系统的散文理论专著，被誉为“小品文研究开山之作”。
青砖院落里的琅琅书声，很快在时代的风雨中汇入了救亡图存的洪流。这座状元公亲手建起的学堂，走出了启东第一代新式知识分子，也见证了烽火岁月里的热血担当。
1938年，日寇铁蹄踏至南通。为抵制奴化教育，通州师范辗转南迁，进驻垦牧高等小学旧址，史称“通师侨校”。校长于敬之、教务主任顾怡生带领师生们在敌后坚持办学，自编讲义、自制教具，一面教学一面开展抗日救亡活动，在沦陷区的边缘守住了教育的阵地。而顾怡生的儿子顾民元，早已走上了更直接的抗日救亡道路。
出生于1912年的顾民元受家庭熏陶，年少时便投身革命，与刘瑞龙等人组织“革命青年社”，传播进步思想。1939年，他来到启东，创办春假修学团，组织学生自治会，开办农民夜校，以教育为阵地播撒革命火种。1940年新四军东进后，顾民元临危受命，出任启东县抗日民主政府第一任县长。新生的抗日政权百废待兴，他日夜操劳，写下《新土》一诗讴歌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1941年，顾民元在赴会途中被国民党顽固派绑架，写下三千言绝命书，留下“莫为江流悲永逝，天光常照浪之花”的千古绝唱，牺牲时年仅29岁。
1942年春，粟裕率新四军一师师部进驻海复镇，在此创办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第九分校，走进抗大九分校纪念馆，展柜里的一个个旧物件记录着烽火岁月的艰辛。当年的学员们“一手拿书、一手拿枪”，敌情缓和时，四合院的廊下就是课堂；日伪扫荡时，芦苇荡就是隐蔽的教室；敌人突袭时，大家迅速放下课本拿起武器战斗。3年间，五期学员、3300余名军政干部从这里奔赴抗日前线，成为苏中敌后抗日根据地的中坚力量，用热血践行“教育救国”的另一种方式。
一方院落承载着两代人的救国初心。从“教育兴民”到“抗日保国”，教育的内核，始终与国家命运、民族前途紧紧相连。烽火年代里，张謇播下的教育火种，已燃成燎原的革命星火。
潮涌新征程：教育之乡的时代答卷
烽火散尽，书声永续。新中国成立后，学校几经辗转更名，1947年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大式学校东南中学迁入，1962年文坛泰斗郭沫若亲笔题写校名、题词“东风永健”，寄语学校永葆生机。2002年，抗大九分校旧址被公布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2014年修缮后建立纪念馆，成为省级党史教育基地。
这座历经风雨的四合院先后成为校舍、纪念馆，始终守护着启东教育的精神原点。而当年张謇在沙地上播下的教育种子，早已破土成林。
走进今日启东，蝶湖中学、启东中学新校区等一批新校拔地而起，城乡校园错落分布，书声遍及东疆。集团化办学纵深推进，名优教师轮岗交流常态化，城乡、校际差距持续缩小，“上学难”“择校热”成为历史，“家门口的好学校”成为现实。“从张謇先生在荒滩上创办第一所学校，到今天我们实现全域优质均衡，变的是办学条件和规模，不变的是‘教育优先’的发展战略和‘立德树人’的根本任务。”启东市教体局局长陆海峰表示。
数据显示，全市现有各级各类学校146所，在校学生83591人，专任教师7100人。从学前教育到高等教育，从普通教育到职业教育，完整的教育体系覆盖城乡。近年来，启东先后创成全国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县（市）、高分通过江苏省学前教育普及普惠市省级验收，普惠性幼儿园在园幼儿占比稳定在95%以上，特殊适龄儿童入学率保持在99.8%以上，真正实现了城乡孩子在家门口都能享有公平而优质的教育。
“红色研学的第一站，我们总是安排在抗大九分校。”启东市教育体育局基教科德育负责人姚律力说，“我们给孩子讲张謇办垦牧高小的初心，讲抗大学员芦苇荡里读书的故事，让‘体农用学、合群自治’的精神不是挂在墙上的字，而是刻进心里的根。”如今，垦牧文化研学、红色校史教育已成为启东多所学校的必修课，百年前的教育火种正在一代代少年心中接续燃烧。
“父教育而母实业”，张謇的这一论断，穿越百年依然闪耀着真理的光芒。教育是民生之基，更是发展之本。今天的启东，正以建设教育强市为目标，持续擦亮“教育之乡”金字招牌，让优质教育的阳光洒遍每一个角落，让更多孩子通过教育改变命运、成就梦想。
教育，依然是这片土地最深厚的底气。
站在四合院的天井里抬头，榆树枝叶婆娑。百年前，张謇在黄海之滨点亮的那盏教育之灯，穿越了垦牧的风雨、抗战的烽火，在新时代的阳光下愈发璀璨。
从1920年的一座乡野学堂，到今天全域优质的教育高地；从佃农子弟的启蒙课堂，到支撑城市发展的人才摇篮，启东教育的面貌早已天翻地覆，但始终不变的，是张謇种下的“教育兴邦”的初心——以教育启民智，以教育兴实业，以教育立家国。站在新的历史起点，这份跨越世纪的精神薪火，正照亮着启东教育向着更高质量、更加公平的方向不断前行，在长江入海口续写着“耕田读书兮百世良，海有旭兮校有光”的崭新篇章。
作者：顾晓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