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

世人谈及李笠翁，常谓其浪游四方，以笔墨、梨园周旋于公卿间，四海漂泊。但少有人知晓一桩旧闻，通州文士范国禄《次韵答李渔》一诗藏着一段湮没往事：“卜筑倘能同结宇，狼峰烟月对孤吟。”一纸酬答，留存李渔一枕落空的归梦。遍寻现存史料，此为其平生难得之念：意欲重返江海故土，择地卜筑终老，心仪之地正是通州。

此念萌发于顺治九年（1652）。彼时李渔寓居杭州武林小筑，声名渐起，谤议亦随之丛生。他舍弃功名，依靠小说、戏曲谋生，不见容于江南正统士林，流言蜚语交织缠绕；新作又屡遭书商盗版翻印，生计与声名双双受困。繁华杭城，人际交错、清议纷繁，积久郁抑，心生倦意，让他动念远离纷争。

李渔（1611—1680），初名仙侣，字谪凡，号笠翁，祖籍浙江兰溪，生于雉皋（今南通如皋石庄）。他为明末清初文坛通才，词曲、小说、品赏之学无不涉猎，《笠翁十种曲》《闲情偶寄》流布后世，独树审美宗风。惟其在世，毁誉参半：才情众所共见，却因弃绝科举、蓄伶游幕、鬻文自活，不为正统遗民士人所容，常年困于士林清议之间。

近年远繁务，时有余暇，余案头常置《闲情偶寄》一编。书中莳花品蟹、居室营造之论齐备，处处可见悠然意趣。笠翁涉猎广博，于世间风物体察入微。其戏曲、小说尤擅描摹男女情致，《笠翁十种曲》《无声戏》《十二楼》多铺叙婚恋悲欢，不讳世俗情欲，行文灵动放达，迥异于正统诗文持重格调。世俗普遍认定艳情小说《肉蒲团》出自其手。然此论缺少可靠文献支撑，至今仍是文坛一桩悬案。

正因世人对笠翁看法纷纭，历来论者多视笠翁为奔走逐利之游士，以为萍踪流转，本其所愿。这段湮没的通州旧事却令人察见其辗转四方背后，实有诸多身不由己。笠翁未必天性好游，细察其心境，平生一大憾事，或在于难求一处安稳栖身之所。杭州未可久留，金陵仅为营生之所，兰溪故土早已疏隔。困厄于杭州之际，通州一度成为他寻觅安身之处的目标。

考诸现有文献，顺治九年之前，未见李渔与范国禄往来记录。二人之交谊，始于一通遥寄书札。彼时李渔深陷“长舌交构”之困，遂自杭州致函通州，倾吐郁结，坦陈择地卜居之念。惜乎李渔致范国禄之原函、赠诗皆已散佚，《笠翁一家言》亦未曾收录。今日可证此事者，仅范国禄《十山楼稿》所载和诗：“风尘何处觅幽襟，楚水吴山自古深。举世不容高蹈士，一编难慰独伤心。休嫌众口工谗毁，且向江皋共讨寻。卜筑倘能同结宇，狼峰烟月对孤吟。”

范国禄世居通州，其父范凤翼名重一时，交游多明季遗民。江北遗士大多持守清议，对游走公卿、以词曲谋生的李渔心存保留。二人互通书札，此番文字之交由何人居间牵线，今已无从考证。范国禄心胸通达，不囿于士林门户之见。江南文士多对李渔心存偏见，远在通州的范国禄独识其窘迫孤愤，欣然邀约渡江，共觅栖身之所。乱世鼎革之际，这般相知尤为难得。

依据范国禄《十山楼稿》诗文线索可证，顺治十年（1653），李渔渡江北上，重返故土。此行，他存卜筑栖身之愿，先至如皋凭吊长兄墓茔，作《过雉皋忆先大兄》纪事；再赴通州，与范国禄等屡次相聚，昔日书札神交终得晤面，游踪亦延伸至扬州、泰州一带。

滞留通州期间，李渔留下诸多交游纪事。范国禄《芙蓉池上同李渔、罗休、杨麓拏舟观荷》记述盛夏泛舟赏荷之景，一众友人荡舟池上，饱览水乡风物；秋冬时节，偕同观阅狼山水师操演，相与联句赋诗；隆冬相聚，把酒赏梅。数月盘桓其间，李渔得以暂离俗世流言纷扰，这成为他漂泊生涯里一段难得的安适时光。

李渔平生遍历南北名城，饱览四方风物，却惟独对通州生出卜筑安居之念。这份偏爱缘由藏于三重牵绊之中。其一，血脉渊源，李渔在书信《与李雨商荆州太守》中自述：“渔虽浙籍，生于雉皋，是同姓而兼桑梓者也。”如皋水土塑造他少年性情，江左风物天然契合本心；其二，知己相惜，范国禄坦荡包容相待，是江南士林之中难以寻觅的际遇；其三，江北民风朴厚，相较江南文坛错综复杂之社交圈层，更少无谓口舌纷扰，足以容下一个不仕不隐、以笔墨自活的文人。

有一疑惑常为学界所提及：李渔与冒辟疆同年生于雉皋，同处鼎革乱世。遍览二人存世文集，彼此文字未有一语相及，倘有交往，理应留有记述，终生未曾相逢，此事也成为一段文史公案。冒辟疆坐拥水绘园，身为复社名士，常怀故国之思，闭门守志；李渔四海漂泊，居无定所，杭州受谤之际，一度想重返江左觅地栖身。他们同乡同庚，但人生取舍迥然相异。范国禄与冒辟疆交好，亦能接纳李渔，冒、李却始终未曾相见。其间缘由难以确考，既有萍踪流转、机缘难遇的现实因素，恐亦关乎彼此立身取向之差异。

纵观清初东南文士，立身之路各有抉择。张岱在国破之后遁迹浙东，自著《陶庵梦忆》寄怀，文字间浸满沧桑黍离之思。我亦常展卷品读，《湖心亭看雪》寥寥笔墨写尽孤寒意绪。吴地金圣叹，以评点典籍闻名当世，恃才疏放，因卷入哭庙之狱，终罹刑戮。江左三大家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身处鼎革之际，进退两难。钱谦益负一代文望，晚年行事受柳如是相关纠葛影响，晚节遭后世非议，终身背负争议；一众复社遗民固守名节，终日萦怀故国。彼时士人，大略不外遁迹山林、投身新朝两条道路。滞留通州之时，李渔却构想别样路径：不栖山林避世，不趋廊庙求禄，挣脱兴亡悲慨桎梏，依托艺文，于市井之中谋求安身。

这场通州归梦终究未能成真。个中缘由，后世已难以尽数探明。这份心愿并未就此快速消散，生计重压实为最关键的掣肘。笠翁阖家数十口，赖梨园、刊书、笔墨酬应维系日用。彼时江北一带，可供依托的士绅交游、艺文市场远不及江南繁盛，或难承载全家生计。心动于江皋，身困于江湖。几番权衡之后，他终搁置卜筑通州之想，与狼山烟月作别，径自南归。

《闲情偶寄》常被视作寄情享乐之作，若知晓这段落空的通州夙愿，便能读出文字深处另一重心境。安稳栖身的期盼无处安放，于是他将心中憧憬的园亭、草木、饮食、声歌一一托于笔墨。李渔于《闲情偶寄·颐养部》直言：“乐不在外而在心。”外在归园之愿难以实现，便向内构筑精神栖居之地。所谓闲情，并非身处繁华之余的闲逸消遣，实为乱世辗转、无处归依者寻取自安之道。

此后李渔暂寓杭州，数年后移家金陵，营建芥子园。其词曲风行海内，所作《风筝误》有句：“惟我填词不卖愁，一夫不笑是吾忧。”他借喜剧消解世间怅惘，周旋四方名士，声名日渐隆起。终其一生，其文字偏爱烟火、兼容俗物的底色，植根于少年雉皋水乡的记忆；而通州短暂交游的际遇，亦在其萍踪旅途留下一抹印记。江海故土风物，早已沉淀为他心底的精神源头。

明清易代之际，文士各寻安身之路。世所谓归隐，多遁迹山林、谨守清名。笠翁另辟一途：归隐不必隔绝尘俗。他不侈殉节，不效哀吟，不矫饰清高，坦然鬻文自活，寄怀草木声色。昔年他寄望通州觅居之念，足见其迥异时流的生存姿态：直面乱世，从容处世，安守人间烟火。

岁月迁流，当年觅地卜居通州的一念期许，久已湮没于尘籍之间。后世论笠翁，多乐道其萍踪游迹、闲赏篇章，于这段往事则鲜有提及。江海之滨的这份憧憬虽终归落空，却为体察笠翁平生境遇添一重别样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