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科
时代之问：中国早期现代化的历史困局与南通探索
中国近代历史的一个核心矛盾，在于“近代”与“近代化”的错位。在时间维度上，中国已进入近代，但在社会、经济、文化与制度的发展层面，却远未同步完成近代化。正如胡绳先生所言：“近代中国并不是近代化的中国。”这种矛盾不仅反映在国家层面的制度困境与技术落后，也深刻地体现在地方社会与城市建设的实践中。由此，“近代中国如何实现近代化”成为那个时代最深刻的历史命题，也为我们今天理解中国式现代化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参照。
在这场艰难的探索中，张謇与南通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案例。短短三十年间，张謇以其前瞻且全方位的现代化理念，将南通从一个封闭落后的江海小县，建设为全国闻名的“模范县”与“中国近代第一城”。张謇所开创的“南通模式”根植于本土社会与文化传统，是对中国早期现代化（近代化）路径的一次系统性、创造性探索，成为中国早期现代化的实践典范。它以完全自主的建设、系统性的治理创新以及全国性的示范效应，彻底否定了“中国的现代化必须依赖外力”的论调，不仅是近代中国区域现代化的典型样本，更有力地证明了中国人完全能够依靠自身力量，建构出具有现代意义的城市形态，彰显出中国人自主推动现代化的能力与智慧，其经验至今仍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宝贵历史资源。在南通，个人与城市、思想与实践、历史与现实交织成一体——可以说，没有张謇，便无南通当年的荣耀；没有南通，张謇的理念与事业也难以找到如此完整而深刻的实验场。一个人和一座城，在时代的交织中相互成就，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百年镜鉴：南通样本承载中国式现代化深层逻辑
在研究“中国式现代化”这一重大命题时，为什么选择从南通出发？答案并不复杂。现代化如果缺乏具体的地方经验和鲜活的社会样本，往往容易沦为空洞的口号。南通，恰恰是这样一座能够承载深思的城市。它并非中国最耀眼的都市，却是一面能折射百年转型逻辑的镜子。张謇以产业、教育、公益、文化与制度的整体性布局，提出有别于单一工业范式的“近代化综合方案”。这一方案以生产与生活并举、经济与社会并重、物质与精神并行为旨归，其对公共事业、社会治理乃至生态文明的统筹，不仅远远领先于同时代，更与中国式现代化所倡导的“人民城市”理念，及其创新、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等特质高度契合，彰显出非凡的前瞻性。
张謇逝世后，南通并未停下探索的脚步。相反，它在历史接力中不断延续和更新这份精神遗产。改革开放以来，南通在市场化与全球化进程中迅速成长。进入新时代，更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战略、长江经济带发展战略、“一带一路”倡议、海洋强国战略、交通强国战略、创新驱动发展战略等国家战略中实现跨越式发展。在著名的教育之乡、纺织之乡、建筑之乡、长寿之乡、文博之乡、体育之乡等荣誉称号的加持下，南通正秉持人文经济协同发展理念，壮歌而行迈向“下一个万亿”。南通不是静止在史料中的“历史博物馆”，而是一个不断自我更新的“活样本”。从“近代第一城”到“江海样本”，承载的不仅是一座地方城市的故事，更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的缩影。
四维解构：构筑古今贯通的现代化研究体系
三年前，我曾与秦志林教授合著《一个人和一座城：张謇和南通》，从“张謇是怎样的人、建了怎样的一座城、对这座城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三个维度，表达了对张謇的崇敬之心和对其精神品格的传承之志。去年，我和孙亚南教授合作撰写了第二本书《南通：从张謇近代化到中国式现代化》，则是这一研究的延续与拓展：我们关心的，不仅是南通的历史与现实，更是如何透过这座江海之城，看到中国式现代化的独特路径。
这本书旨在揭示南通在时代大潮中从未中断的“现代性”追问，回应当下最核心的课题：如何立足本土资源与文化传统，探索一条兼顾高质量发展与社会公平的道路？如何让现代化真正回应人的期待、激发人的活力、承载人的未来？
为回应这些问题，这本书将南通作为核心案例，置于中国现代化的宏大历史进程中进行考察，遵循“理论—历史—现实—未来”的分析脉络，构建为理论篇、历史镜像篇、当代建树篇、创新展望篇四个篇章。我们希望通过这样的结构安排，先为读者厘清核心概念与分析框架，然后深入历史现场，接着考察当代实践，最后共同探讨未来的方向与可能性。
“理论篇”，为全书的讨论搭建理论地基——
本篇第一章《百年转型：现代化与“文明”何以决定中国路向？》，首先对“现代化”“近代化”“西方化”等核心概念进行辨析，并回顾经典现代化理论的逻辑与争议。这一章的核心观点是，中国的现代化并非简单的技术引进，而是一场深刻的文明范式重塑。通过回溯鸦片战争后中国面临的系统性危机，将探讨中国为何走上“后发外生型”的现代化道路，并着重分析“文化基因”在这一进程中的作用，回应“传统文化是障碍还是资源？”以及“现代化是否必须西方化？”等根本性问题。第二章《城市——现代化的空间与挑战》，将理论视角聚焦于现代化的核心空间载体——城市。引述芒福德与彼得·霍尔等学者的理论，阐释城市作为文明演进的舞台与创造力“引擎”的关键功能。在此基础上，我们转向中国本土语境，运用费孝通先生“差序格局”等概念，分析“乡土中国”的社会底色与现代化进程之间的结构性张力。最后梳理了近代中国不同类型的城市化路径，为理解南通的独特性提供了必要的比较视野。
“历史镜像篇”，将镜头拉近，深入南通的历史肌理——
第三章《江海之间的文明沃土：南通的近代化前夜》，考察了南通近代化启动前的初始条件。从地理的“双刃剑”效应入手，分析“通江达海”如何塑造南通的资源禀赋与交通价值。在此之上，梳理了地方文化的土壤，包括移民融合带来的多元性、江风海韵塑造的务实精神，以及“明体达用”的教育传统。最后，本章落脚于变革的前夜，点明洋纱输入、清廷政策与张謇这三大要素，是如何共同催生了南通的近代化变革。第四章《南通：张謇的近代化建设》，是对张謇实践的系统性剖析，围绕“国弱民贫何以解？”“民智未开何以兴？”等一系列时代之问，详细拆解了张謇在实业、教育、公益慈善乃至地方自治等方面的建设成就。不仅总结其近代化建设的五大价值，也进行了客观的历史反思，深入探讨了其在“道器之间”、企业家精神与制度环境错配、动力机制相对闭锁等层面所面临的困局。
“当代建树篇”，将视野从历史延至当下，审视南通的百年接续奋斗——
第五章《经济腾飞：从“近代第一城”到“万亿之城”的跨越》，描绘南通的经济发展轨迹，详细梳理南通在铸就经济强基、实现产业蝶变、构筑交通枢纽、增进民生福祉与优化营商环境等方面的具体举措。同时，也着眼未来，专题分析南通经略“海洋经济”的战略雄心，以及在深度融入长三角一体化、建设长江口北岸先行区等方面的最新布局与行动。第六章《人民城市：以人民为中心的南通发展之路》，聚焦于城市的治理与社会发展：首先辨析从张謇“以民为本”的精英治理，到新时代“人民城市”理念下强调“人民是城市主体”的深刻跃升。在实践层面，则聚焦南通面临的两个关键议题：一是深度剖析了人口老龄化的现状、趋势、成因及影响，并提出系统性应对策略；二是从张謇的历史实践出发，探讨了在南通培育和发展“社会企业”的理论与现实基础，以此作为激发社会活力、完善公共服务供给的新路径。
“创新展望篇”，着眼南通的未来发展与经验启示——
第七章《构建一流创新生态系统》，探讨南通如何从传统的“要素投入”转向构建“涌现驱动”的创新生态，从空间重塑、产业迭代与治理升级三个维度，分析了南通在推动新旧动能转换中的具体路径，并特别强调，应将深厚的“人文底蕴”转化为城市的核心竞争力与国际影响力，通过讲好“张謇与江海”的故事，开拓新的人文经济增长点。全书的思考在第八章《江海样本：中国式现代化的启示与世界意义》中得以归纳与升华：系统总结“江海样本”的五大核心特质：人文底色、实业精神、创新驱动、开放协同与绿色共享。我们认为，南通的百年实践，不仅是一个独特的地方实验场，更是中国式现代化的生动缩影。它所提供的普遍启示在于：文化自觉是现代化的内核动力，以人为本是现代化的价值尺度，制度创新是现代化的根本保障。
薪火赓续：张謇企业家精神赋能“万亿南通”新跃迁
于我而言，写作此书不仅是学术上的探索，更是情感上的回应。南通对我来说并非“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但在研读史料、采风田野之间，却总与这座城市结下不解之缘。无论是在狼山之巅俯瞰奔腾的长江，感受大河文明与海洋文明的交汇，还是在南通博物苑的庭院徜徉，触摸中国第一座公共博物馆所蕴含的现代精神，总会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张謇并未远去。他的身影，仍在今日的南通闪现——在教育之乡的传承中，在产业升级的思路中，在社会公益的点滴里。因而，这本书既是一种学术研究的成果，也是情感记忆与文化血脉的延续。从个体经验的角度看，南通不仅是一座城市，更是一个可感知、可传承的“精神家园”。
一个人点亮了一座城，一座城回应了一个人。透过江海之间的这座城，我们能更深刻地理解：现代化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一代代人具体的努力与奉献；不是照搬他人的模式，而是自己在历史与现实中摸索出来的道路。
今年是张謇逝世100周年。百年回望，沧海桑田。南通的故事仍在续写，中国式现代化的征程也正翻开新篇。我们相信，张謇与南通的故事，不仅属于中国的过去，也属于世界的未来。
（作者为留德博士、大学校长、作家、电视剧《江海潮生》历史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