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汉的中国胃(小说)
发布时间: 2026-08-20 09:44:34 编辑: 姚沁辰 文章来源: 南通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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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祥

贺老汉大名贺长锁。1958年“大跃进”那年冬天,生在如西金海镇银河村,这地名听起来富得冒油花,实则是个穷窝窝。他的胃,大凡是高沙土里长出来的,他都觉得倍儿香。长锁32岁才娶上媳妇,他42岁这年,郝梅有了身孕。长锁想到自己快当爹了,说:“盼了整整十年,终于快盼到儿了,这是天大的喜事,给小子取名就叫天喜,盼着他天天给贺家带来喜气。”

可是,天喜的降生,却给贺家带来了灾难。

郝梅为了多挣几个钱养娃,去镇上的船业社打工。那天傍晚,江面上刮起了大风,浪头足有三尺多高。郝梅去船尾收衣裳,一个浪头打过来,她脚下一滑,掉进了江中。船员们打捞了三天三夜,才捞到了郝梅的尸体。

长锁料理好亡妻的后事,人就累趴下了。邻居把他送到镇上的卫生院救治,医生说,他是受了刺激,胃痉挛得厉害,开了点西药,嘱咐他回去要多吃软食,好好休息。

贺老汉哪能休息?责任田的庄稼要除草施肥,家里的猪和羊要喂养,天喜的吃喝拉撒睡,他是第一责任人。

天喜自幼天资聪颖,十二岁考上了镇上的重点初中,长锁卖了一窝老母鸡,凑足了学费;十五岁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长锁卖了两只大肥猪,供他住校读书;十八岁考上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成了高沙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成了金海镇大小伢儿的天花板。

那天,贺老汉去了镇上的血站。他看着护士把针头扎进胳膊,看着鲜红的血流进了塑料袋,他的胃又疼了,疼得直咧嘴。不过,想到儿子已是名牌大学的学生,想到儿子的学费终于有了着落,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吭一声。

护士看着他脸色苍白,真诚地提醒:“大伯,您都一大把年纪了,肠胃也有毛病,不能总这样连着献血啊!”

贺老汉笑了笑:“没事,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那一天,他献了400毫升血,拿到500多块钱营养费,去粮行买了一袋大米,绑在自行车后架上,推着走回家。看见儿子正站在家门口焦急地等他。

“爹,您去哪了?”天喜看到爹苍白的脸,和车架子上的大米,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扑到长锁的怀里,哭着说:“爹,我不上大学了,我去南方打工,挣钱养家。”

“胡说八道!上大学是条正道,再难也要往前走。我没事,胃好着呢,扛得住。”贺老汉推开儿子,挺着胸脯说。

第二天,贺老汉站在月台上,望着儿子乘坐的火车消失在视线里,他的胃又疼了。不过,这次却因为高兴,多喝了两碗老黄酒。

贺天喜在中国科技大学本硕连读毕业后,申请到英国牛津大学,攻读沙土改良和土壤修复专业博士学位。

贺老汉不懂什么硕士还是博士,他只知道,儿子留洋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儿子常给家里寄照片。照片上,儿子穿着笔挺的藏青色西装,打着中国红的领带,站在牛津大学大门前,像个人物呢。贺老汉把一张张彩色照片都贴在墙上,每天总要看上几遍。他对着照片说:“儿啊,你在那边好好学本事,指望你回来报效国家呢。爹在家挺好的,胃也挺好的。”

其实,他的胃,早已变得越来越脆弱了,每天早晚只能喝玉米糁儿粥,中午就着爆炒黑塌菜和南瓜汤,扒几口小米饭。但他不想让儿子担心,每次打电话,都说:“我好着呢,能吃能睡,一顿能吃三大碗饭。”

贺天喜拿到博士学位后,被英国皇家学会聘用,收入丰厚。他在英格兰买房买车,成了家,娶了一个英国姑娘叫艾拉。

他给家里打电话,说:“爹,我在英国都安顿好了,想接您过来,享享清福,艾拉也想孝敬孝敬老公公。”

贺老汉很犹豫。他舍不得老家的柿子园、翠竹林,舍不得玉米糁儿粥、细荚儿花生。但他更想念儿子,想看看儿子生活的地方,想看看儿子娶的洋媳妇。

过了两天,天喜又打电话来,说:“爹呀,国内正巧有个团队,要到英格兰来做学术交流。带队的是您认识的我中学同学梁勇,我托他带上您,一路上好照顾您。”儿子又说:“您放心来吧,这边什么都有,您想吃什么都买得到,我和艾拉都可以给您做。”

贺老汉左思右想,儿子在外国成了家,既然路上又有人照应,何不潇洒走一回?

出发那天,贺老汉收拾了一个大包裹,里面装着玉米糁儿,细荚儿花生,又找了一块红布,包上郝梅镶着镜框的遗照。贺老汉要带上老伴,一起去见洋媳妇,也让她到外国去开开眼界。

大飞机飞越千山万水,降落在伦敦希思罗国际机场。天喜和艾拉早已在等候。儿媳妇唇红齿白,金发碧眼,笑着说:“爸爸,欢迎您!”贺老汉从包裹里取出郝梅的照片,天喜把母亲捧在胸前,一家四口,在机场留下了一张全家福。

在英格兰的那些日子,令贺老汉终生难忘。

儿子的房子很宽敞,艾拉很孝顺,每天都给贺老汉做早餐,煎牛排、烤面包、热牛奶、煮咖啡。贺老汉看着一桌子早餐,皱起了眉头。牛排五分熟,每咬一口,都带着血丝;喝一口牛奶,就像闻到牛身上的味要反胃;咖啡又黑又苦,含在嘴里咽不下去。

他勉强吃了两片面包,佯装高兴地说:“艾拉,早餐做得很好,谢谢你!”

艾拉笑着,用生硬的中文说:“爸爸,您喜欢,就好!”

天喜却看得出,爹一点也不喜欢。

既然英国早餐不合口味,中午,儿子就带他去吃法国大餐。天喜点了鹅肝、蜗牛、马赛鱼汤、红酒炖牛肉。每一道菜,都做得无比精致,香味扑鼻,艾拉不停地夸赞。但贺老汉迟迟不动筷子。因为他的胃,已在悄悄抗议。

贺老汉双手捂着胃部,心里想念 “舌尖上的中国”。他轻声对天喜说:“我想喝碗玉米糁儿粥。”

“爹,这里没有玉米糁儿粥。晚上陪您到中餐馆,吃大米饭、红烧肉。”老人一时不适应西餐,天喜表示理解。

天喜在英格兰找到一家江苏人开的中餐馆,给爹点了一碗大米饭和一盘红烧肉。但那米饭是泰国香米,太糯,没有嚼劲;那红烧肉放的是橄榄油,没有猪油的香味。贺老汉询问老板:“你们是苏北老乡,咋就烧不出老家的味道呢?”老板解释:“来这里吃饭的中国人并不多,要是不改进,外国人也不来。我们怎么生存下去?”

晚上,贺老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胃疼得厉害,像有一把刀子,在里面搅来搅去。夜里,他翻出带来的玉米糁儿,偷偷溜进厨房想煮点粥,却找不到铁锅。见到电磁炉和遥控电饭煲,可他都不会用,只好作罢。回到房间里,摸出一把细荚儿花生,剥了几粒塞进嘴里,那久违的香味,立即飘到了心坎上。贺老汉鼻子一酸,两行老泪溢出了眼眶,打湿了儿子刚买的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