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掘港盐滩植棉记(非虚构)
发布时间: 2026-08-20 09:44:31 编辑: 姚沁辰 文章来源: 南通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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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金泉

民国五年(1916),张謇登上掘港场范公堤。海风猎猎,掀起他的长衫下摆,他指着眼前的荒滩对随行官员说:“诸位请看,这高天大海之间,沃野荒滩,实乃天地所赐的宝地。若水土平治,便可兴稼穑;稼穑兴旺,而后民生富足。”他又抬手遥指苍茫滩涂,“今日潮水所及之处,来年当有百里青纱。我辈当效范文正公筑堤遗风,在此拦海成陆,广植木棉。此非独为物产之利,实乃固本培元、以实济虚之长策。”

十五岁的海生正跟在盐场管事身后送茶水,听了张状元的这番话,忍不住低声嘟囔:“我和爷爷以煮盐为生,这里改成棉田,往后靠什么生活呢?”张謇听见了,转过身温和地看着少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回状元公,小的叫海生。”

“海生,好名字。”张謇走过来,接过陶碗,喝了口水说,“盐要煎,粮要种,棉要植。你看这滩涂年年向外长,为何不能既产盐,又垦田?待我办起公司,你们煎盐之余可种棉,纺纱织布,日子会比现在宽裕得多。”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那光比掘港场滩头煎盐的灶火还要亮。

民国六年(1917),张謇与其兄张詧集资一百五十万元,成立大豫盐垦公司,以开发掘港东部沿海滩涂为主,公司设在镇东大豫,将办事机构设于掘港南街东圈门巷内,由好友束增煦之子束勖俨常驻并主持日常事务,时人遂称此处为“束公馆”。

张謇以“盐垦”命名公司,而非沿用其他公司常用的“垦殖”“垦牧”,背后有着深刻的考量。盐与垦本是一对矛盾:烧盐依赖滩涂长草,无法垦殖;垦殖则需排去盐碱,才能种植作物。但张謇根据掘港场重碱、中碱、淡碱并存的土质差异,没有采取“一刀切”的开发模式。他兼顾眼前收益与长远发展,保留了少量煎盐作业,以此作为滩涂从长草向植棉过渡的缓冲,实现了开发节奏的精准把控。公司兼营盐、垦二业,开垦范围南起遥望港,西北抵环港,总面积约三点二万公顷,实际垦荒十三万余亩。

为充实垦殖力量,公司招募大量棉农。张謇亲自起草《招佃章程》,前后七易其稿,制定了极具包容性的租佃制度:佃农只需缴纳少量“顶首”(即押金,每亩6元),即可获得7至10年的土地租用权;棉花收获时,主佃双方共同议价,按“主四佃六”比例分配收益;春季作物收成,佃农每亩仅需缴纳小洋一角五分作为地租。

在这套制度的吸引下,除本地盐户、农户外,远至启东、海门等地的农户也纷纷赶赴掘港,报名参与垦殖。海生的爷爷姜三福,辞去盐场工作,带着全家来到“束公馆”报名。“束公馆”院落里,黑压压站了几百号人。束勖俨站在台阶上讲话:“乡亲们,从今天起,大伙儿就不再是盐场灶丁了,是佃户,是种地的农民了。张状元亲自定了规矩,知道来咱们公司租地种田的,都是穷苦人家,买种子、添农具的钱,不是借来的,就是当来的。公司体谅大家的不容易,当全力帮扶照顾!公司如果有人盘剥你们,我们将立刻开除做这种事的人。”

人群里起了低低的骚动。海生挤到前头,黝黑的脸绷得紧紧的:“束先生,我们祖辈只会烧灶煎盐,哪懂种棉花的门道?”

束勖俨闻言笑了:“张状元早替大伙儿想在前头了。南通农学堂已办起来,往后垦区里还要陆续建九所小学,先请先生来教,再挑伶俐的后生去学艺。”他顿了顿,声音扬起,“还要引美国棉种来试种,那棉绒又长又韧,纺出的纱,比咱们本地的更细更匀!”

束勖俨将手中地图徐徐展开,“这是张状元亲自定的规划。田亩按区、匡、窕划分,每窕二十五亩,横平竖直,规整如棋盘。”

黄海滩涂,一场开荒植棉的战斗由此拉开了帷幕。

张謇当过水利总裁,深知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水不节制则为患,但要造闸治水,困难重重。筹办大豫盐垦公司之初,他就发布了《劝告金石西马掘余东西七场公民合建摇网(即遥望)港大闸书》,历数水患危害,说明建闸之必要。在他的大声疾呼下,各场士绅纷纷响应,公推张謇主事,共同拟订建闸章程,推动工程实施。为选定闸址,张謇曾多次到现场勘察,在该年的日记中写道:“阳九月二十七看三合口遥望港水道,二日回通。”1917年,聘请荷兰水利工程师特来克,对其委以重任,负责遥望港建闸等水利设施设计工程,并委派测绘出身的大学生宋希尚为其助手。海生跟着测绘队当向导,张謇与特来克、助手宋希尚,在滩涂上走了一整天,每走一段,就插一根竹竿记录潮位。

特来克用生涩的中国话说:“张先生,您是以一百年的目光,做今日之工程。”

张謇望向滔滔海潮,沉默片刻,声音沉静而苍远:“我兄弟二人年事已高,去日无多。惟愿尽此未尽之力,以绵薄精神,为沿海父老子弟谋一个百年安稳,今日之闸,当为后世之福。”

1919年12月,遥望港水闸落成,九道闸门次第开启,上下游水位可以调节,具有挡潮、排涝、蓄淡、泄洪等多种功能,使余东、余西、金沙、石港、西亭、马塘、掘港等七个场上百万亩耕地受益,万亩垦地迎来了安澜。

最艰难的是围海筑堤。1921年农历七月,台风连刮三天三夜,新筑的海堤被冲开三道缺口,海水倒灌,刚垦出的几百亩棉田全泡了汤。消息传到南通,张謇连夜赶来。风雨未歇,他披着蓑衣,踩着齐膝深的泥水走到溃堤处。工程负责人跪在泥水里请罪,他却摆摆手:“天灾非人力能阻,当务之急是抢修。”

他亲自调度物资,指挥民夫打木桩、填草包。夜里风大,灯笼点不住,他就让人举着火把。六十多岁的人,和年轻人一样站在风雨里。送姜汤的海生听见他对束勖俨说:“这堤若修不好,我对不起这几千户佃农。”

三昼夜不眠不休,缺口终于堵上了。张謇却病倒了,在束公馆发高烧。掘港城里的郎中看后说,至少要静养半月。可第三天,他又出现在筑堤现场。

1924年秋,大豫公司迎来第一个丰收季,籽棉堆成山,公司轧花厂内机声隆隆,轧出的棉花雪白柔软。张謇特意从南通赶来,在束公馆内摆了几十桌酒席,请佃农代表吃饭。

席间,他举杯道:“今日之成,皆赖诸位之力。但我要说的是,这仅仅是开始。”

他宣布要在垦区建合作社、诊疗所,还要装电话线路。“农工商要一体,种棉、纺纱、织布、销售要成一条龙。如此,洋人的棉布才挤不进我们的市场。”

海生鼓起勇气走到主桌前:“张状元,我、我想学开拖拉机。”

全场哄笑。那时拖拉机是稀罕物,整个南通也没几台。

张謇却认真地看着已经成长为青年的海生:“你读过书吗?”

“在垦区夜校认了字,会算账。”

“好。”他转头对束勖俨说,“明年送他去上海学机器。”

棉桃绽白,如雪覆满秋野。张謇缓步走过田垄,伸手摘下一朵,在指尖轻轻捻开:“海生,还记得你祖父那口煎盐的灶火吗?”

“记得。爷爷常说,熬了一辈子的海卤,临老竟能在同一片滩上种出棉花来。”

“盐,还是要煎的。”他望向远处星散的盐圩,目光悠远,“可这片海能给的,远不止盐。我们要学会向潮水讨更多生计,向碱土要更多活路。”(注:据《江苏省志·海涂开发志》“大豫盐垦公司”条记载:民国24年,已开垦土地13万亩,年产棉花16万担,杂粮2.2万担,兼营盐业,有煎灶207副,年产盐20万担。垦区有垦户4500户,27561人。建有集镇1处,轧花厂1家,小学学校9处。)

一阵海风掠过,他忽然掩口咳了起来,海生赶忙扶他在田埂边坐下。缓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我常想,一人之力,终究微薄。可若人人肯尽一分心、出一分力,这国家便能多一分元气,少一分欺辱。”

临上车前,他转身拍了拍海生的肩膀:“好好干,将来这片滩涂,要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1926年8月24日,张謇在南通病逝,享年73岁。

几年后,海生实现了当年的愿望,不但学会了开拖拉机,还当了垦区农业学校的教员。

(画稿来源:绘本《一个人,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