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进
张黄港,依着江边而生。在暮春的江风里,整个村子飘着一缕又一缕、一阵又一阵的腥味。这是河豚逆流而上的季节,它们鼓着圆滚滚的身子,像一群执拗的朝圣者,从东海深处游向长江上游的产卵地。
我第一次见到河豚是在张黄港的一座码头上。捕捞队的十几条船依次排在那儿,渔民们抬着箩筐,在跳板上晃晃悠悠地走着,号子声由远及近,上岸的那一刻,父亲拉着我的手,一起挤进了人群中。围在水箱和木盒边,我在一层不断眨着眼睛的白色气泡里隐约看到黑乎乎的东西在翻滚。我拿着一根小竹竿冒失地拨弄它们,它们就“咕咕”地叫起来,泛白的肚皮像打气的皮球一样,渐渐鼓了起来,露出脊梁上不规则的黑斑,那双眼睛似乎会说话,微微凸起。我好奇地伸手去摸,只听“噼啪”一声,父亲用力甩开我的双手,“这是有毒的,只能看,不能摸。”他指着鱼肚,“看到没有,那黏糊糊的是毒,中了它的毒,神仙也救不回来。”我吓了一跳,立马站起身。父亲抬起头,眉头一皱,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前年,村里有个小伙,在一天深夜,偷了人家一口渔网,一个人摇船下江。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漂在芦苇荡里,手里抓着一条河豚,嘴边还挂着笑。村里的老人常说,河豚的毒是带笑的——先让你看见漫天烟花,再让你沉进无边的黑暗。从那以后,每当春潮带雨,菜花黄满地的时候,总有人对着江面烧纸钱,纸灰打着旋儿,说是黑色的河豚游向了天际。
李时珍很早以前就提醒人们:“河豚,肝有大毒,入口烂舌,入腹烂肠。子尤甚,以水浸一夜,大如芡实。则毒可知矣!”江南人也说:“其血有毒。脂令舌麻,子令腹胀,眼令目花。”智慧的如皋人在漫长的岁月中积累了丰富的烹饪河豚的经验。
说是“拼死吃河豚”,亦说“拼洗吃河豚”,也有说“拼喜吃河豚”,这是不无道理的。我第一次尝试“拼死”的滋味是在张黄港的周叔家。周叔是煮河豚的专业老手,在沿江一带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他家的土灶临着江,推开后窗,江风便裹着水腥气灌进来,周叔正忙着洗河豚,他是个寡言而手脚利落的人。我靠着门框,心像被一根线吊着,悬在半空,半天不敢说话。我眼睛直溜溜盯着周叔的那双手,只见他先用剪刀小心地剖开鱼肚,轻轻地像描摹一幅水墨画,生怕错了一分一毫。周叔继而一一取出鱼肝、鱼肋、鱼眼,把这些带着剧毒的部分,分放在各自的瓦盒里。他在处理内脏时,连呼吸都屏住了,额角渗出的汗珠在阳光下亮亮的。洗,是极费时间的。特别是那些细小的血丝,先用针把它挑破,再用抽水井细细的水流,一遍一遍地冲,确认血丝不见了,再用手指在鱼腹内反复搓揉,直到白色的黏膜褪尽,露出粉嫩得近乎透明的鱼肉才算洗好。周叔把最后一条河豚拎出水盆时,我听见他轻声念叨“八条”,盆底却沉着七对圆鼓鼓的鱼眼,少了一双,他的脊背突然绷成了满弓,睁大的眼睛在洗净的鱼身上渐次扫去,橡胶手套摘了又戴,指尖颤抖着拨开每条鱼的鳃盖,“明明数着八条开膛的……”直到在井边的砖缝里发现了那滑落的鱼眼时,周叔这才重重吐了口气,背上的汗珠又一次浸透了蓝布衫。
周叔急忙架起那把褪了色的油纸伞,伞面竹骨撑开的圆弧刚好罩住铁锅,“屋顶吊吊灰落进锅,毒上加毒”,这油纸伞挡雨遮阳还拒毒。灶间飘起袅袅青烟,猪油化了,投入姜片葱段爆香,鱼身像是复活了一般,纷纷跃入锅中,只听“刺啦刺啦”几声,白雾腾起,满屋便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鲜腥气。倒入白蒲黄酒,加上自家院后挖来的春笋,或添上江边新鲜的黄花,盖上锅盖。周叔搬了张小凳,双手捧着水烟台,坐在灶前。他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锅盖的缝隙,火候要恰到好处,火候不到,残存的毒性就除不了。火候过了,鱼肉不嫩,口感不好。周叔一会儿掀开锅盖,用长勺舀起汤汁淋在鱼身上,汤色渐浓,咕嘟咕嘟地冒出细密的气泡。这一锅温柔致命的诱惑,等待的四十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白昼。锅盖掀开的那一瞬,鲜香如浪迎面扑来,浓得几乎呛人。
厨房外,黑狗灵灵急得直转圈,周叔舀了勺汤浇在饭上,灵灵嗅了嗅,顾不得烫不烫,便埋头猛吃。五分钟,周叔每隔半分钟就蹲下查看灵灵的状况。当灵灵甩着尾巴舔净碗底时,周叔舀起第二勺汤,闭眼含在口中,喉结缓缓滚动。他睁开眼时,我看见他眼里有种近乎虔诚的光,这种超强的入席仪式感似乎能震撼每个吃货的心灵。
“大家注意,鱼皮有刺,但可以治胃病,吃的时候要把有刺的一面反卷起来吞下去。动筷吧!”周叔的话音未落,满桌筷子已齐刷刷伸向那鱼肋。同桌的张伯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胶质,却只敢用舌头轻轻一抿。入口即化,鲜得眉毛上扬,他眯着眼,带着老私塾先生的腔调说道:“正是河豚欲上时,东坡先生诚不我欺也。”父亲一边解释,一边悄悄把最大的那块鱼肋拨到自己碗边,又趁人不备分作三份,把最小的那份留给自己。他示范地夹起送进嘴里,然后对我点点头,我举筷时,指尖微凉,夹起一块,连忙又放下,筷头的汤汁在嘴边抿了抿,偷偷地露出了欲吐状。父亲夹起一块鱼肉,直接丢进我碗里,悄悄地对我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吃怎么知道河豚的鲜味呢?”这块鱼肉我几乎是吞下去的,舌尖仿佛被温柔的电流击中,那种极致的、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鲜美咽下去,才觉得一丝劫后余生的甘甜。河豚最懂平衡,把至鲜和至毒长在一起,逼着人们敬畏。咱们如皋人把阎王爷的脾气摸透了,一桌人在生与死的缝隙里大快朵颐,接过这一口惊心动魄的春天,那真是痛快淋漓。
打那以后,有朋友相约但不请,去吃过几回,胆战心惊慢慢淡了,上桌也从容了许多,但还是时不时听到×××昨晚吃河豚死了的传闻。我们吃的时候还是有点小紧张。剧毒是诅咒,也是馈赠。我们迷恋它,不仅是为了一口鲜,更为在生死边缘试探时,忽然能看清自己的怯懦与勇敢,对那些洗煮间近乎执拗的精细生出一种敬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