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磨一剑,南通版“功夫女足”更动人
发布时间: 2026-08-11 09:54:26 编辑: 高锋 文章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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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4日晚,乌鲁木齐天山国际机场。

范嘉琪带着15个南通姑娘走出到达大厅,行李车上堆着球靴和训练包。对口援助城市伊宁的女足队员在等待会合,两座城市的孩子混编成一支球队,出征第二届“援疆杯”中学生校园足球总决赛。

范嘉琪走在队伍后面,看着姑娘们好奇地打量乌鲁木齐的夜空。天黑得很晚,北京时间晚上10点,天还亮着。

这一刻,范嘉琪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夏天,也是一群小姑娘,也是从零开始。

选苗

2017年,南通市“满天星”训练营面向2009年至2010年出生的女孩,从全市各足球特色学校初选一批苗子,集中接受封闭筛选。

选苗子不光看球感。原港闸区教体局副局长、有着“足球局长”之称的陶建生,选人逻辑很直白:“小孩子基本功练扎实了,大了才能往上冲。”

球感之前先过生活关:能不能自己洗衣服,能不能离开家长不哭,跟不跟得上集体节奏。三个月试训是道硬关卡,技术挺好但太调皮的退回,身体条件优秀但坐不住的退回。即便过了试训,淘汰机制仍持续至小学五六年级。

次年,范嘉琪正式接手这支梯队。

儿时训练
儿时训练

2018年3月,他注意到一个新转来的女孩。她叫李润怡,从天生港小学被挑来试训。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筷子,但卡位敢抢,脚下不犹豫。一旁的老教练看了说:“这丫头眼神不对,有股狠劲。”

选材评分表上,李润怡的技术分不算拔尖,范嘉琪却在她名字上画了个圈。他跟其他教练说:“技术可以练,这股劲儿练不出来。”

李润怡留下了。同年就当上副队长,那一年她才9岁。

还有个孩子,是父亲领来的。在市区开着一家足球装备库的华磊,听说女足招收苗子,便把女儿带到港闸区实验小学的招生点。南通几个女足训练点都在港闸,而女儿华秦雯在通师一附读书。路不近,他还是来了。范嘉琪记得当时的情景:“做父亲的能有这份热情,我敢肯定他的女儿也差不了。”

华秦雯从小在足球堆里长大,脚法细腻,但性格安静,不争不抢。有教练觉得她太软。范嘉琪不这么看。分组对抗时,她的跑位总是比别人早半步。在试训记录上,范嘉琪写道:“球商高,需点拨,不能压。”

摸清“家底”那天,范嘉琪跟家长开了个会。“女足这条路窄,能不能踢出来,看孩子自己的造化,但文化课绝不能丢。”

华磊坐在台下,比谁都清楚这条路有多难。会后,他跟范嘉琪说:“小范,孩子交给你,我们放心。”

后来的十年,这条底线范嘉琪攥得比谁都紧。

磨刀

梯队驻在南通市二初中,集中住宿、集中训练、集中学习。一群八九岁的女孩离开家,住进宿舍,什么都得自己来。

姑娘们起初不适应。有一回刚换宿舍,几个小队员半夜哭喊:“范导!窗外沙沙响,像有人铲黄沙!”范嘉琪披衣去查,手电照遍,啥也没有。姑娘们缩在被子里哆嗦。

“自己心里闹鬼。”他哭笑不得。这个“鬼故事”成了队伍的保留段子。

这就是青训的真实环境:孩子小,管的不光是球。

范嘉琪注重基本功。带球、传接、停球,一个动作重复上百遍。他不爱讲大道理,训练场上说得最多的是四个字:“再来一次。”

每棵苗子脾性不同,范嘉琪因材施教。

李润怡踢中后卫。10岁定点中卫,这在同龄梯队里少见,大多数教练不敢把这么小的孩子放在后防核心位置。但陶建生给的评价是“踢球风格成熟稳健,后防核心”。范嘉琪看中的,也是李润怡身上那股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10岁就知道喊人补位,丢球后不慌,先看站位再出脚。

李润怡还有一个大杀器——头球。定位球战术里,她是固定的攻击点。2024年4月,土耳其欧足联U16女足国际邀请赛,中国U15选拔队对阵巴拉圭,杨睿雪任意球吊进禁区,李润怡头球破门,中国队1∶0领先。那是她在国际舞台上的第一个进球。

内向害羞、争胜好强,这种个性是把双刃剑。好的是,肯扛,中卫这位置不敢“毛”,队长袖标戴得稳。不好的是,太跟自己较劲。少年比赛丢一个球,能黑脸半天,回去加练头球到天黑。范嘉琪的办法不是劝她“别在意”,他知道那没用。他让她带小队员,当“后防助教”,让她发现问题的关键不在“我丢了球”,而在“我们整体怎么不丢”。一带小妹妹,她那股倔劲儿就转到教别人身上了,自己反而轻松。

“援疆杯”余温还没散,队伍回到南通,扎进集训,备战8月初在连云港举办的省运会。那才是最后的战场。

备战省运会
备战省运会

7月28日下午,训练间隙,高大的李润怡坐到场边,跟记者聊起她的教练。在她眼里,范嘉琪是另一个人。

“外人看他挺高冷的,哨子一吹,眼睛扫一圈,没人敢动。但我知道他口袋里常年备着两样东西:给姑娘们备的创可贴,还有给我备的‘别瞎想’。”

“我进队时瘦得像根筷子,他没因为我小就放水,该对抗照样上,但晚上查房会多问我一句‘腿疼不疼’。土耳其那场我头球进了,下场他只说了一句‘还行,回去练,下次别让人反超’。但我知道,他那晚给国内发消息说‘小李今天顶出来了’。”

“他最‘烦人’的一点:永远让我看录像。丢球也看,赢球也看。我说‘教练,我都队长了,能不能不看’,他说‘你队长更得看,要不你怎么带那帮小不点’。”

对其他球员,范嘉琪也各有各的办法。

门前嗅觉灵敏的“小射手”迟明悦天赋浑然天成,但容易随性,状态来了势不可挡,状态没了隐形全场。范嘉琪不骂,而是定规矩:每堂课多少脚射门、多少次冲刺跑,数据不达标不许下课。“天赋是本钱,但本钱不花出去,就跟没有一样。”

守门的丛熙娟安静沉稳,范嘉琪单独给她加练:近距离连射、地滚球扑救、高球出击,一个下午扑到胳膊抬不起来。

姑娘们在手机上刷到周星驰的《功夫女足》,有人开玩笑说“咱们也是娥眉队”。李润怡像电影里那个倔丫头,教练说她,她不顶嘴,但下次她还按自己判断来,而且多半是对的。

出师

十年间,这批零基础的小丫头,成长为南通女足四支梯队中“成绩最亮眼”的队伍,夺过一次省运会亚军。

庆祝胜利
庆祝胜利

2022年8月,江苏省第二十届运动会女子13岁组。小组赛四战全胜,半决赛2∶1拼掉传统强队无锡队,决赛2∶3惜败苏州队。崇川女足突破历史,范嘉琪对队员表现“非常满意”。

2024年4月,土耳其。欧足联U16女足国际邀请赛,李润怡第一次穿上国字号球衣。首战4∶1威尔士,首发打满全场;次战巴拉圭,第40分钟头球破门。中国U15选拔队最终拿下赛事第三,她穿的是4号球衣。

这是真正的分水岭:从此她不再只是范嘉琪的“南通队长”,而是国字号梯队里一个有名字的人。

2025年,“红色沂蒙”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女子精英邀请赛。首战1∶2惜败上届亚军河北保定一中,此后连胜山东郯城一中、青岛九中、郑州三十一中,决赛3∶1复仇夺冠。范嘉琪被评为“最佳教练”。

同样在2025年。6月10日,第十五届全运会U16女足季军,这是全运会首次设U16女足,江苏奖牌里有李润怡。6月13日,全国青少年校园足球联赛高中女子组总决赛,南通二中14∶0东北师大附实校,开场2分钟,李润怡进球。这是南通二中女足国赛历史上的第一个进球。这场之前,二中女足是“国赛新秀”;这场之后,崇川这支女足梯队在高中女子组立住了。

社会上也常有人来“踢馆”。业余男子足球队、其他学校的男足校队,时不时找上门约友谊赛。男孩子们往往带着几分轻敌,一开场就傻了眼:姑娘们配合默契、跑位精准、拼抢凶狠。几场下来,对手常被踢得稀里哗啦,比分难看,面子更难看。姑娘们嘻嘻哈哈,跟没事人一样。范嘉琪在场边不说话,嘴角微微翘一下。

这一幕,像极了《功夫女足》。娥眉队走上赛场,没人把她们当回事,九十分钟后,所有人都闭了嘴。

崇川女足属于市队区办。从李润怡这拨往上数,5个国脚、18个国青国少、55个进省市专业队。0708梯队球员何远琦和俞天桢,先后入选U17国家女子足球队,在U17世界杯C组首发登场,帮助中国队5∶0大胜挪威。她们的教练沈培与范嘉琪同在崇川女足执教,两支梯队共用基地、共循一套理念。0910的姑娘们看着师姐走上世界舞台,心里清楚:这条路,她们也有机会。

如果把这些数字换成日子,就是另一回事了。家长拽、经费紧、比赛少,出去住快捷酒店,球衣自己洗,范嘉琪和这支梯队都熬下来了。他的工作关系挂靠在朝晖小学,上午还得上体育课,“幸亏学校支持我经常外出参赛”。

“早几年装备、外出比赛、营养补助,都是跟区教体局一遍遍磨出来的。”翟晴苇的家长当年反对闺女踢球,就是因为“住得太砢碜”。这批09年龄段条件好点了,但李润怡刚进队那两年也没多宽裕。

姑娘们长到12至14岁,是退队高峰。家长一句话“回去中考”,人就没了。李润怡帮着教练去做思想工作,劝不回来就自己憋半天。

梯队就是这样,有人留下,有人离开,范嘉琪也无奈,但理解。

因为,踢球,并不是姑娘们在青少年时的单选题。

全家福
全家福

送行

这个夏天,打完省运会,梯队就走到了终点。

这支队伍里,绝大多数女孩都拿到了国家一级足球运动员证书。有人往上走,李润怡、丛熙娟和柳芊涵回了省队;大部分人将以足球特长走进大学校园;或许,还有人会穿上职业俱乐部的球衣。

华秦雯是队里第一个拿到一级证书的。有了这个证,就意味着可以走大学单招路线,不用挤高考独木桥。对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这比踢进国家队更现实,也更踏实。

十年前范嘉琪跟家长讲的那些话,到了兑现的时候。他欣慰的是:这帮孩子,两条路都走得通。这或许也是崇川女足市队区办、体教结合模式最朴素的价值: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成为国脚,但每个坚持下来的孩子,都多了一条路。

“解散谈不上,市队还在,但我带的这拨要交了。”范嘉琪说,“最后一次查房,几个姑娘问我‘教练你下周还来不’,我说来,但心里知道,不是她们那间寝室了。”

“送出去一个,比我自己上去踢一脚还踏实。许燕露那一批我没赶上,李润怡这拨送到这,算交得动了。”

今年上半年,范嘉琪的女儿出生了。

“长期带队在外比赛,亏欠肯定是有的。”范嘉琪说。打校园足球总决赛那次,“出发那天女儿发烧,我在机场值机口站着,手机里老婆发来体温,我愣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出发了。那场李润怡头球进了,下场看手机,闺女体温降了,但我那天没接视频。”

《功夫女足》里,教练徐风的离开成了球队重新凝聚的催化剂,姑娘们失去依靠后,才真正学会了靠自己。范嘉琪没有“离开”,但他在做另一件事:送别。他把她们送到路口,看着她们各自转弯,走向远方。

“省运会打完,我想请半个月假,带女儿出去一趟,就纯玩。女儿长大要是也想踢球,我第一个反对、第二个鼓掌——你懂的。”

十年回到原点。但南通女足的传承远不止一棒,许燕露退役后回乡执起了教鞭,张馨产后复出成了“妈妈国脚”。

这座体育之乡,始终有姑娘接棒,也始终有人弯下腰,把下一代从零带起。

作者:蒋晓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