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惊涛

人们见过“稻菽千重浪”，却少有人知晓，稻田里藏匿着的夏日胜景——水稻扬花。许多人只闻到过稻香，但打小都未见过稻花扬放。随着暑气升腾，稻田褪去稚嫩，稻穗尽数抽齐，一年一度孕育谷实的稻花期悄无声息地来到水乡。整片稻田完整扬花期仅五至七日；单朵稻花更是转瞬即逝，从舒展到闭合不过几个时辰。

破晓之时，一层薄凉白雾笼罩水田，所有稻穗都紧闭淡绿色颖壳，静静蛰伏。待到日上三竿，气温稳定在二十五摄氏度上下，稻花开始酝酿吐“蕊”。稻穗中部饱满的谷粒率先苏醒，两片轻薄颖壳从底端缓缓向两侧撑开，六根莹白纤细的花丝探出，顶端点缀着的鹅黄色花粉，细碎如星绒，泛起阵阵微光。紧随花丝伸出的，是两枚羽毛状乳白色柱头，蓬松柔软，正翘首以盼花粉由此下附。一穗穗稻花次第开放，中部先开，顺着穗秆再向穗尖、穗根纷纷延伸。初绽时颖壳轻分，呈浅淡八字形；盛放时壳薄明晰，衬得花丝纤弱剔透，清风一过，饱满黄花轻盈晃动，细碎的花粉簌簌飘落，一部分沾在乳白柱上完成授粉，另一部分则随风扬开，坠落在一块块稻田的角角落落。当千顷稻田同步扬花时，连绵绿浪之上浮起一层朦胧的素白，不似百花浓艳张扬，却如云絮轻纱，清淡温柔。

日头渐渐炽烈，花药中的花粉散尽，授受使命完成，稻花缓缓收拢。花丝沐水变软垂落，两片颖壳严丝合缝地慢慢回拢，牢牢裹住柱头。午后暑气攀升，未开的稻穗紧闭外壳，开过的稻秆自青绿走向淡黄。

俯身细看，稻花无瓣无萼，纯朴得极易被路人忽略。它没有浓烈馥郁的花香，鼻尖萦绕的只是草木的温润淡香，与水田淤泥清润的滋味混合在一起。清风拂过，绿浪起伏，漫天细碎花粉轻扬。此刻，满田素净如烟的妙景，恍如一段美不胜收的影片，在视觉开阔处反复回旋播放。

天光倒映着清浅水田，稻秆托举着簇簇白花，温婉淡雅，满目清朗。等素白稻花尽数闭合，颖壳内顺利灌浆，再经盛夏滋养成谷，待到一日秋风起，便化作沉甸甸的金黄谷穗装点在墙前、檐下、晒场上，任阳光曝晒，等候脱粒后仓储。

稻花之扬，成了天下老人的新奇之忆。移居城市的千万老者仍心心念念做着一枕枕怀乡酣梦——岁岁南风起，年年田陌朗，秋日丰登处，稻花临风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