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玭山人

说起“飘衣行”，上了岁数的人都知道，指的是理发剃头行业。由于封建思想，过去将理发剃头的行业列入下九流，多少带有一些歧视，其实理发剃头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理发师傅凭手艺吃饭，与其他行业一样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应该受到尊重。过去的理发行业与现在有很大不同，且行规森严，局外人还是不大了解，笔者小时候就听老人们说过一些“飘衣行”的轶事，下面讲讲过去掘港地区的理发业。

解放前夕掘港有理发店30多家，同期如皋城也不过50多家，如城剃头师傅大多数来自掘港、岔河、丰利等地。听老人说过去掘港的剃头师傅拉帮结伙闯上海，老乡带老乡，师傅领徒弟，有的一条街几乎都是来自掘港的。为何掘港地区有这么多的理发师傅呢？笔者猜测，一是明清时代掘港依靠盐业发展，市镇经济发达，对理发修面按摩等有着较多的服务需求。二是掘港地区人口多来自扬州、镇江、南京、苏州等地，移民带来了当地的生活方式，包括理发手艺，扬州师傅的剃头手艺是天下闻名的。三是晚清民国以后盐场衰落，经济不振，容纳不了这么多剃头师傅，必然会到大城市至少是县城如皋劳务输出谋生。

过去理发店开店选址是很有讲究的，不是说你有店面就可以开，听老师傅说有“左七右八”的规矩，即左边七家右边八家没有理发店，才可以开新店，即使是自己的店面不符合规矩也不可以开店。解放前掘港的理发店多分布于北街、南街、竖街以及各背街小巷和乡间，北街秦家、陆家、嵇家、校家、干家、钱家、孙家，南街於家、顾家，竖街蒋家、陈家等理发店等等，笔者还记得小时候老街还有几家，都是店面临街，后面住家，木质理发椅，木头面架；有的理发师傅爱好风雅，店堂里挂书画条屏，记得龙王桥校家理发店朝西木墙板上挂的梅兰竹菊四君子画轴；理发师傅都是穿个白大褂子，收拾得清清爽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南街上有对老夫妻无儿无女，退了休在家给人理发，老两口和和气气，收拾得干净利落，不图赚钱，就是有个事做做，他们手很巧，会做竹木小玩意，常有小孩子聚集到他家，笔者小时候去玩、去理发，后来不久老夫妻相继去世了，那扇门关了好多年。

过去理发店都是父子店、师徒店，大一点的雇佣剃头师傅。学徒进店得先请拜师酒，再写师徒契。小徒弟一般十来岁上到师傅家学手艺，俗话说“徒弟徒弟，三年奴隶。”先帮师傅师娘干活，说是三年，有的得做五六年才正式学，实际学徒也就两年左右。学徒没有工资，师傅给一日三餐，工作繁累，还得“见眼生勤”，稍有懈怠，少不得师傅的打骂。“师傅领进门，学艺在个人”，学徒很多时候靠观察师傅的一举一动，也有师傅爱惜徒弟，给徒弟实践机会，晚上指导摆刀练习基本功。笔者小时候还常看到理发店徒弟大早在店里“摇刀”练功。徒弟出师后一般在师傅店里执业，也有另起炉灶的，或者别投他店。剃头师傅和店主是雇佣关系，实行“日日兑现”。老板把钱柜锁好，钱柜分成若干互不相通的格子，各个师傅将自己当天收入投入相应的格子，随手记“码子”，晚上打烊后，老板和师傅按比例来分，一般是“四六”，即老板四成，师傅六成。

“有钱没钱，剃头过年”，正月里人们都要走亲访友，新衣新鞋，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不剃头是不行的，剃早了也不行，有种说法，正月里“不作兴”剃头，剃头死舅舅，所以腊月十几开始理发店最忙。这时候理发店总是要熬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又有人来。腊月二十四开始实行“公柜制”，即各位师傅不再分你我，而是把钱投进公共钱柜，直到三十晚上吃了“守岁酒”，老板把柜子里的钱按各人的贡献包成红包分给各师傅。师傅们拿到红包，有的欢喜有的忧，年夜饭后发红包带上一句“师傅请另高就”，说明得卷起“海蜇皮（理发工具）”走人，这年怎么过……

剃头师傅除在店里理发，还有就是“出店”，一般有三种情况：一是给婴儿剃满月头，剃下的胎发揉成一个球，家里保存着，直到百年后一同放入棺材里。二是给病人、老人理发，都是老主顾，理发师傅都是尽心尽力，临走老人（病人）很多都是眼泪汪汪，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理发师傅都少不了安慰几句。三是给死人理发，给孝子孝孙理发。给死人理发叫理“元宝头”，得是德高望重的师傅，主家得包个大红包。给孝子理发，头发剃下来“挽钉”，即绕在棺材钉上钉进棺材，表示后继有人。有的人家晚辈多，得请几个理发师傅来理发，凡理发的晚辈，侄子侄女外甥“五七”理发，姑娘女婿干儿子“六七”才理发，孝子“终七”才理发修面，这样理发师傅无形中又增加了生意。“夜经”期间，有的理发师傅 “多才多艺”会吹唢呐，还能客串“吹鼓手”。掘港地区第三天晚上是正事，剃头师傅一般这个时候也不忙了，可以坐下来喝喝酒聊聊“闲话”，说说理发业的行内故事，或者“神佛鬼怪”，笔者小时候就喜欢凑上去听听，上述很多理发行的轶事大多是那个时候听说的。

剃头理发行业过去为何要称之为“飘衣行”，理发业的老师傅不愿说，也说不清，我想大概是说理发师“轻佻”不庄重的意思，至于深层次的原因大概有四：一是过去理发师傅“多才多艺”。不少人会乐器，笙箫管笛，吹拉弹唱，很多时候还参与葬礼乐队，或者僧道斋醮，或者戏班子堂会票房，或者兴灯行街等等，这些都是过去的“下九流”，不被人看重，受到歧视。掘港过去的京剧票房不少都是理发业同人组织的，北街王家票房到2017年才关门。有的理发师傅还懂些“医术”，会捶背、推拿、抹筋、收风等，但又与“巫蛊”有联系，又是“下九流”的行当。二是过去理发业有些外人不知的秘密。理发业有“行业黑话”，叫“舌子”或者“春典”，外人不知，神秘兮兮的，梳子叫“笼子”，剪子叫“苗子”，剃刀叫“青子”，推子叫“夹子”，围布叫“篷子”，刮脸叫“掸盆子”，剃光头叫“老磨”，数字1—10，说成：漏、月、望、执、中、神、心、张、爱、台，如：理发价格一角六分，剃头师傅就呼做“漏神”。过去理发业是有组织的，称为同业公会，由于过去如皋理发业发达，如皋境内的理发同业公会设立在如皋城北门佘桥西河边，每年农历七月十三举行“香期”，祭祀“罗祖”和本县理发业的前辈，中午聚餐和商议行业中的一些大事，或者调解行内纠纷。“罗祖”本是明清会道门的祖师，不知何故成为如皋理发业的祖师，笔者猜测那时候理发业或许和封建会道门有关系。三是理发行业师傅一般都很注重仪表，衣服无论新旧都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有的还抹上发油，举止言谈都很注意，男师傅多少给人一些 “娘”的感觉。四是理发业是在清朝才有的，过去汉人男子都是拢发包巾不剃发的，清初“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在大多数汉人心里剃头匠成了清朝的帮凶。总之，称理发业为“飘衣行”是源于封建社会的歧视，对行业神秘不了解。

1956年，掘港理发业实行合作化，组成理发合作商店，理发业的行业陋规被废除，理发师在新时代受到尊重。1961年，对合作化商业进行调整，理发业门市部7个，从业人员90人。改革开放后，理发业迎来了行业发展的春天，理发美容店遍布城乡。如今，“飘衣行”这个词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理发业的老话少有人再提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