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
初夏的一天,我去一座县城,县城有一家老馆子,是我表哥开的。表哥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表侄儿在那里举办简朴婚宴。
表侄儿在北京的大学读研毕业后,本来有机会在一家国企工作,但他选择回到老家县城,参加县城公务员招录考试,顺利进入县城机关工作;妻子是县城一家中学的教师,是他的初中同学。婚宴原本被表哥安排在县城最气派的酒店举办,但表侄儿决定婚宴减少人数,也不收礼,就在父亲的小馆子里办。表侄儿对表哥说:“爸啊,你开的这个小馆子,供养了一个家,把我供上研,就在这儿举办,很好的。”
婚宴上,笨拙木讷的表哥,照着写好的稿子讲话,但还是显得很紧张,好多句子都读得磕磕绊绊。表侄儿上前,拥抱了父亲,我竟然也看湿了眼眶。婚宴上的菜单,都是父子俩安排的,有馆子里的招牌菜:酸菜鱼、红烧肉、芋儿炖鸡、梅干菜蒸肉、蹄花儿汤、清蒸河鱼……
某年夏天,我去表哥的这个县城举行一次作品分享会,县上一位领导也参加了。在我正为晚餐地点抓耳挠腮诚惶诚恐时,县上领导拍了拍大腿说,哎呀,就去XX路那个老饭馆吧。县领导说的那家饭馆,就是我表哥开的。晚上,在那家爬山虎环绕老墙的小饭馆里,气氛似乎才达到了高潮。
我是当年几座县城小馆子的地道吃货,那里的味道江湖,也是我蹉跎岁月的食物补偿。对这些县城的回忆,除了灰尘滚滚的马路、陋巷里此起彼伏的吆喝、蛛网一般伸向天空的电线、大汗淋漓的沿城暴走,就是当年县城里那些小馆子里的美食了。隐士一样隐于民间,暗藏在那些毫不起眼的小馆子里。作为当年县城里的老食客,还在一往情深凝望那些小馆子里的食物。
总觉得那时县城的天,蓝得晃眼,空中大团大团的白云,如怀孕的母羊缓缓漫步。白云下,县城里还在烧煤炭的小馆子,烟囱上吐出股股烟雾,一直升腾到云霄。小馆子里的大门、墙壁、地板、桌椅上,都有烟火袅绕过后的包浆浸透。
小馆子里整日飘忽游荡的油烟味,就是烟熏火燎的人生。那时县城里一个写诗的文友说过,人在酒足饭饱过后的世界观、人生观是截然不同的。尤其是当我遇到人生低迷、遭到美人冷遇,我就大踏步往那些小馆子里昂然走去,每一步都是扎扎实实的,小馆子里的每一道菜都对我含情脉脉。瞧,我一个人在小馆子里开始啃猪蹄了、开始一个人剥新鲜的花生和毛豆了。我还喝一两杯白酒,眼前的生活,很快出现微醺醉意、朦胧景象了。我的忧愁烟消云散。
那些年,我终日在一些县城里东游西逛,同诗友朗诵小诗,云层里有远雷隐隐。在那些文友的聚会中,我遇到了一个小女子,就是在那家有酸菜鱼小火锅、蹄花儿砂锅的小馆子里,我这个自卑的乡下人,把委屈、愤懑、抱负和盘托出。在我看来小女子那时的眼神全是清澈纯真,她只说了一句话:“我相信你!”有家县城小馆子里的老板矮胖壮实,每逢为我们的吃喝结账,他哗啦啦拨拉算盘时,陪伴我的小女子,都要重新核算一遍才放心,有一次,她发现老板多收了我5毛钱,老板带着歉意退还了我。当一个女子开始心疼你的钱时,她大概是疼上你这个人了。
夏天的小馆子里,电扇哗哗哗地吹,厨房里的厨子汗水直淌,他们差不多都是我的老熟人了。我大声喊:“程老三,出来和我喝一杯冰啤吧。”肩上搭着一张汗帕子的程老三出来了,他喝了一杯酒后告诉我,他有肾结石,家里的女人身体也不好。
春日里的小馆子,吴老板有次告诉我,有乡下池塘里打来的鲫鱼,油炸几个好吗?我说,行。
还在一家小馆子遇到了老乡刘二。他卖了一担菜,也来小馆子里喝酒。我欣喜不已,一把抓住他,让他告诉我一点乡下消息。那天,我竟喝得有些高了,还是他帮我付了酒钱。那家小馆子旁有几棵参天大槐树,风吹树叶响,落下来许多青青黄黄的小果子,我曾和一个酒友就着剥出的清苦果核喝酒。
我在小馆子里吃下的美食、喝下的老酒,足够年老时反刍县城往事用了。
这些年,好多人在我心窝里渐行渐远,直至模糊沉陷,但县城小馆子里那些美食,我还可以一一罗列:猪肚肺炖萝卜、红烧猪蹄膀、粉蒸肉、炖母鸡、凉拌卤猪头肉、青菜油渣饭……小馆子里灶膛起火、铁锅爆油、案板刀落的声音,还隐隐传来,小馆子里的主人,一辈子的光阴,差不多都熬成了锅里的油盐酱醋。
往事纷纷,属于我的县城,而今大多长成了城市模样,那些小馆子也渐渐消逝在小巷的黑白深处,但魂魄里的老味道,还在飘来。旧日美食如故人,老城烟火慰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