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6日上午，一条来自海上的信息传入江苏省南通环境监测中心：海上作业人员再次发现伪虎鲸。监测人员立刻出海，循线追踪，很快在如东附近海面发现正在活动的鲸群。

这样的相遇，今年以来已是第四次。

在这之前的6月16日深夜，同样的激动从海上传回：“追到了！”简短的回复后，是几张在风浪中拍下的照片，灰蓝色海面上，黑色背鳍划开水线，鲸体跃起又落下，浪花在暮色中翻白。当天下午5时许，正值退潮。江苏省南通环境监测中心生态监测人员在如东蒋家沙近岸海域、海上风电场附近水深约13米处，发现由30多头伪虎鲸组成的鲸群。这是南通近海连续5年观测到伪虎鲸现身。

近日，记者走进江苏省南通环境监测中心，对话生态观测团队，记录6月16日那次“鲸”喜背后的故事。

潮落时分，30多头伪虎鲸跃出海面

6月16日中午，江苏省南通环境监测中心伪虎鲸课题组成员从老坝港登上“启梦6”号快艇，驶向蒋家沙海域。梅雨季的海上，云层压低，风从开阔水面吹来，船身随着涌浪起伏。这一次，团队做好了在海上过夜的准备。过去几年，南通近海多次传来伪虎鲸的消息，但现场获取清晰影像和连续观测，并不容易。

傍晚时分，船行至海上风电场附近时，远处水面忽然有黑色身影跃起。“快看，伪虎鲸！”伴随着惊呼声，随船监测人员迅速举起相机和手机，无人机也随即升空。操控无人机的是观测团队成员胡晓峰——海上风大浪急，无人机起飞和降落都不稳定，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海中。

“我们拍江豚有经验，发现有海鸟活动的海域出现伪虎鲸的概率更高，便顺着海鸟落水点搜寻。”胡晓峰一边操控无人机，一边紧盯屏幕。镜头里，最初是两头成年伪虎鲸，随后十余头接续露出水面……鲸群沿着水道逆流而行，并不断向近岸聚集。

“最近的时候，离船大约30米。”观测团队成员信誉回忆，现场最难忘的不是单个跃出水面的瞬间，而是整片海忽然有了更强大的生命力：水下鱼群游动，海鸟在上空盘旋，鲸群在风机之间穿行，呼吸时喷出的气雾和浪头相互交叠。两个多小时里，团队持续跟踪拍摄，直到天色暗下来，海面辨识度下降，才结束当日观测。

与以往多依赖零散目击不同，这一次，是环境监测人员首次在科考状态下近距离拍到鲸群，并同步记录时间、海况、水深和活动方位，使现场发现成为可分析、可复核的监测资料。

为什么是南通近海？从现有资料看，答案首先指向食物，主要原因可能是追逐黄姑鱼、米鱼等饵料。监测人员表示，目前正值海洋伏季休渔期，人为扰动偏低，饵料资源充沛，为鲸群的近岸觅食提供了绝佳条件。蒋家沙一带滩涂广阔、水道纵横，潮汐动力强，生境类型多样。鲸群选择在此逗留，提示这片海域的生态关系值得长期观察。

风浪之间，监测队伍追着证据前行

在茫茫海面寻找伪虎鲸，靠的不只是运气。海面辽阔，鲸群移动速度快，露出水面的时间短；风浪、雨雾、光线和船体晃动，都会让观测充满变数。多数时候，监测人员看见的并不是完整鲸体，而是远处的一线背鳍、一团浪花，或呼吸时短暂出现的气柱。判断方向、靠近距离、确保安全、完成拍摄，每一步都需要经验。

之前，南通关于这群“海上来客”的消息多是零散的，来自偶然遇见的渔政执法人员、出海的渔民、码头作业的工人等。2022年6月，海门东灶港附近海域曾有人拍到五六十头伪虎鲸；2023年6月，南通海警局巡逻舰艇在附近海域偶遇约60头伪虎鲸；2024年6月，在东灶港两万吨级通用码头附近海域，工作人员观察到八九头伪虎鲸在追捕鱼群，约2小时后，启东吕四港远处海域又有30余头伪虎鲸活动。2025年，如东沿海风电场海域再次传来相关影像记录。今年以来，如东海域多次记录到伪虎鲸出没。

面对连续出现的线索，观测团队开始思考：这些鲸群是否具有相对稳定的季节性活动规律？他们将零散信息汇集起来分析，决定每年5月、6月，把监测力量重点投向这片海域。

今年6月5日，观测团队就曾接到伪虎鲸出没的消息，随即赶赴附近海域。当天上午8时50分得到消息，上午9时30分登船出海，午后1时许到达相关海域，但寻找两小时，仍未发现鲸群。

于是，团队改变思路：从“有消息再出动”，转向主动布设、主动寻找。6月16日这次出海，船不大，3名船员加上监测人员、摄影设备、无人机和采样物资，空间拥挤。三天两夜里，几个人咬牙坚持。

条件艰苦，但观测工作一丝不苟。目视观测要有方位和时间记录，影像资料要尽可能留下连续画面。除了相机、手机、运动相机和无人机，团队还采集海水，尝试从水体中获得动物体表脱落的痕量DNA，为物种鉴定提供更多证据。

长期监测，从“恰好看见”到“系统追踪”

看见了，不等于记录完成；拍到了，也还要回到实验室和资料库中反复分析、核验。连日来，观测团队把手机、单反相机、运动相机、无人机拍到的影像逐一导出，放大、比对、编号，观察每一头伪虎鲸背鳍、体表斑痕和缺刻等细部特征。鲸群在海上只是一瞬间的跃动，进入电脑屏幕后，则成为一帧帧可以讨论、复核、积累的监测数据。

最让团队重视的，是影像中出现的“母子对”。这次观测至少记录到三对相互靠近、行动关系密切的个体。鲸类动物高度社会化，许多类群具有稳定的群体结构和复杂的亲缘联系。幼体与成年个体一同出现在近岸捕食海域，提示这里可能不仅是短暂停留点，也可能是鲸群季节性利用的重要场所。当然，要明确这一判断，还需要更多年份、更多点位、更多技术手段共同支撑。

“长期监测的价值，在于从‘恰好看见’走向‘系统追踪’。”信誉说，一次画面是景观，如果把连续5年的记录放在一起，看到的则是时间、地点、潮汐、水温、鱼类资源和群体规模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伪虎鲸为何在每年特定时段来到南通近海？活动范围有多大？是否存在相对固定的迁移通道？近岸开发、航行活动、渔业资源变化与其行为之间有何关系？这些问题，都需要在长期、系统、可比的数据中寻找答案。

作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伪虎鲸的连年到访不仅带来惊喜，也推动保护措施持续升级。去年12月，由自然资源部与南京师范大学合作完成的国内首套伪虎鲸水下声学实时监测系统在海门安装，今年3月投用。“这套系统能精准记录伪虎鲸出现的时间和数量，通过长期监测，可帮助我们掌握其活动规律。”自然资源部第一海洋研究所研究员吕连港说，该设备在不干扰动物自然行为的前提下，可以为海洋生态系统保护与研究提供科学支撑。南通市海门生态环境局介绍，该设备有两个频道，可同时监测伪虎鲸和江豚，数据实时回传，最远监测距离达1500米。

南通地处长江入海口，滩涂、潮沟、港口、风电场和渔业活动共同构成复杂的近岸空间。这里既承载产业发展，也承载生物迁徙、繁衍和觅食。5年追鲸，攒下的是影像，也是生态底色的参照。数据显示，2025年南通近岸海域水质优良比例攀升至89.3%。江苏省南通环境监测中心主任告诉记者，中心已经将南通近海伪虎鲸研究纳入专题工作，逐步形成线索响应、现场观测、影像留证、水样采集、实验室鉴定、档案分析的工作链。目前已建成覆盖全市的生物多样性观测网络，通过目视考察、被动声学监测及环境DNA收集等手段，对鲸豚类种群及活动状况进行立体化调查。

潮水每天涨落，鲸群不会总在镜头前出现。也许下一次相遇仍要等待，也许新的线索还会被风浪遮蔽。但一片海的生态答案，往往就在这样的年复一年中逐渐清晰。对于南通近海而言，连续5年的伪虎鲸记录已经打开一扇窗口：从一群海上来客的到访，人们看见海洋生物多样性的活力，也看见守护这份活力所需要的专业、克制和长久之功。 记者 彭军君 刘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