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徐
朋友因为遭遇车祸,瘫痪卧床多年,很少有机会出门去亲近大自然。他的父亲有次在山里捉到一只锦鸡,便抓到房间里让他看看。有一次雨天,爬进来两只癞蛤蟆,父亲同样把癞蛤蟆捉进屋,让他瞧瞧。朋友说,本就不善言辞的父亲,近年来情感变得越来越淡漠,似乎都想不到关心他一下。色彩斑斓的锦鸡、其貌不扬的癞蛤蟆,在我脑海挥之不去,也让我多少能体谅到一点这位父亲的用心。有时看似平常的点滴,也许要胜过唇舌间的万语。就像一位做了父亲的友人所说,母亲的喜欢写在脸上,父亲的喜欢藏于心底。
在我很小的时候,四五岁的样子吧,奶奶来外婆家接我回去,我不愿跟她走。先是躲,躲进房间,她追来房间,躲进床帐里面,她掀开床帐,连哄带骗将我“捉”了出去,又连拖带扯地抱起要带我回去。实在躲不过了,我哭闹着,掐着奶奶的大腿大声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我奶奶在哭啊?”——我一直喊外婆叫奶奶。奶奶是奶奶,外婆也是奶奶。只不过,当时年纪小,只晓得体贴外婆的心情,却不懂得体谅奶奶的感受。
奶奶有点制服不了我这个狼心狗肺的小东西,于是变了法子,她告诉我:“家里的羊生小羊啦!家里的羊生小羊啦!”她似乎试图借此转移我的注意力,大概觉得我听了会很开心,也便会乖乖地跟她回去,看羊咩咩。然而我压根生不起一点兴趣。拉锯中,拖了又拖,知道自己拗不过了,不走不行了,最终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奶奶回去了。走之前,我转过身,安慰抹眼泪的外婆:“奶奶,你一个人不要闷在家里,晚上去新阿姨家看看电视。”那段时间正在热播电视剧《封神榜》。外婆抹着眼泪连声哦哦,看她获得安慰,我也觉得安心不少。
小小年纪的我如何做到和亲人这样直接地表达情感?现在回头看,觉得那些话很肉麻,然而字字都属肺腑之言。
这里说的“新阿姨”,是指邻居小邹。小邹从安徽远嫁过来,不方便回娘家,公婆对她不是特别好,她和小姨年龄相仿,比较谈得来,便经常串门走动。有一段时间,小邹生了病,外婆和小姨为她请来赤脚医生在家里挂水,平日外公专用的竹躺椅也让给她休养。刚结婚的女人,我们这里习惯叫新娘子,所以我就喊她新阿姨。很多年过去,人老了,也还是新阿姨。
细细回想起来,我也并非全然体谅外婆,而更像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对这个地方产生依赖。我渴望像一棵树那样,在一个地方安定、生根发芽、长叶开花,我抗拒蓬絮般随风飘摇的不安定感。于是,在奶奶这里待的时间久了,小姨来接我时,哪怕带着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同来,我照样不想走、不愿走,还受了委屈似的躲进爷爷怀里哭泣,以此表达拒绝。小姨妥协了,最终哭着走了。
稍微长大一点,依然不忍离别。从这个家,到那个家,我不再掐奶奶的大腿,却开始变了花样掩盖离别时的难过,会刻意做出一些可能让外婆生气,至少让她觉得我不懂事的动作。我以为,这样可以削弱离愁。因为我自以为,生气要比离愁好受一些。十岁过生日,爷爷买了一辆自行车作为生日礼物。学会骑自行车之后,每到周五傍晚,一放学,我就骑着漂亮崭新的自行车赶去外婆家。一路上骑得飞快飞快,快到不能再快的那种。有些路段有很多岔口,随时可能蹿出小孩,或者猫狗。回想起这一段,不得不为当时的年幼无知心生后怕。无所顾忌地飞驰那么多次,没闯过祸,想来是福星高照,老天护佑笨小孩。
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年来梦里总是在下雨。我喜欢下雨天,不管是在梦里还是梦外。对于喜欢雨天氛围的人来说,雨,就像一把遮阳的伞、一卷挡光的帘。雨天,就是下着雨的晴天。昨夜的梦境世界里又下起雨来,天也黑透了,但我决意从借住的亲戚家回去,回到祖母那里。义无反顾的人从来都是无所畏惧的。想到她那里会有温暖的灯火、温热的米粥、温热的豆奶粉,还有炖在锅里的滚烫黄酒,就算天再黑、雨再大,也湮灭不了我回去的决心。一路上,我疯狂地骑着脚踏车,骑得飞快,快到不能再快,就像小时候的夏日午后,骑车在出口很多的水泥路上,两只脚踏得越来越快,快到不能再快,竟然没有撞到从出口突然闯出的小孩或者猫狗,想想也是庆幸啊。这种肆无忌惮的鲁莽,也只有青春时候才会有。梦里,我又开始这样忘乎所以地骑着自行车,赶回祖母那里。天黑了下来,雨落了下来,但我心里是高兴的,因为知道前方有一堆篝火始终等着自己。
又有一次,我进入一间空房子,看见桌上有一本漫画书,于是走上前去翻阅。随手一翻,看到的是一卡车的土豆在运载途中颠簸的场景。因为是在梦里,事物的存在挣脱了现实的逻辑——那些土豆,像小人儿一样,有鼻子,有眼睛,在网兜里挣扎的同时还发出嘤嘤之声。我站在书页外面,像看童话一样,看着书页上图片中的土豆头顶发了芽,开了花,底下虽无泥土却照样长出根须。发芽、开花、在虚空里生根的土豆,最终挣脱出网兜,从卡车上滚落下来,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重新闻到泥土气息的土豆们开怀畅笑。下一个画面却是,它们再次从泥土中被挖出,再次被装进网兜,装上卡车。看到这里我将书合上了,心里没有太大震动,好像早就知道是这样。
世人常说人生如梦,或许人生本就是梦,而不是“如”梦。梦里的世界,就像现实人生的镜像呈现。你可以透过梦,试着看清自己旧日的创伤与执着的渴望,就像是自己与自己的交流。你也可以把做梦当作一种审美活动,不需要解析,感受它就可以了。昆德拉说:“梦是意味深长的,同时又是美的。这一点看来被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给漏掉了。”多年的做梦与记梦,让我深刻地体会到梦的治疗。只要知道有一个地方,能够让你回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哪怕归途中天再黑,风再大,心里也会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