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之美与思想之重可以共生,市场价值与精神内核能够兼容。
□李新勇
每次新开启一篇文章,我都会陷入深深的自省之中。这个作品有书写的价值吗?它是否只是我过往作品的影子,技法、技巧乃至主题都不过是旧瓶装新酒?我渴望创新,渴望每一次落笔都能开辟出一片全新的天地。这种对自我超越的追求,如同一位登山者,总是向往着更高的山峰,更险峻的路径。多年来,我给自己立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每一部作品都应当是一次灵魂的洗礼,一次技艺的飞跃,不仅要超越过去的自己,更要与那个熟悉的自我彻底决裂。小说,这个最需要创意与深度的文学形式,成了我实践这一理念的最好舞台。每一段情节,每一个角色,我都力求新颖,力求独特,仿佛每一次创作,都是在未知的领域中探险,每一次落笔,都是在品尝生活的不同滋味,那种津津有味,那种乐在其中,是任何物质奖励都无法比拟的。
然而,文学,这个曾经引领时代潮流的精神灯塔,如今却似乎正在逐渐失去它的光芒。AI技术的快速发展,让诗歌和散文的创作变得日益随意,甚至工业化,那种指尖轻触屏幕,就能“创作”出一篇篇作品的便捷,让文学的艺术性和独特性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最近用“酷画册”陆续转发了十多篇几年前发表过的中短篇小说,指头点上去就可以翻页的那种,“啪啪啪啪”的,像在打枪,挺有意思。我朋友圈的有效微信好友有五百来人。经我仔细观察,每篇的点击阅读量均不足200。我深感影响力有限。我身边的好多朋友,过去闲暇时都在读书,如今没事就捧着手机看短视频。在这种情况下,若出书,真不知道能卖出去几本。纸媒的订阅断崖式减少。我常常扪心自问,今天的写作,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作为一个以笔为剑,以文字为伴三十余载的写作者,除了写作,我还能做些什么?
然而,内心的声音总是坚定而清晰——写,不仅要写,而且要写得更好、更深刻、更动人。
面对文学的现状,我思考了三个方向,试图在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地上,寻找一丝生机。首先,我要坚守文学的本质,不断提升作品的艺术性和深度,让文字成为心灵的灯塔,照亮人性的暗角,唤醒沉睡的灵魂。我要让我的作品,不仅仅是文字的堆砌,更是情感的流露,思想的碰撞,是那些短视频无法给予的深刻与厚重。其次,我要借助电影这一媒介,尽管电影行业同样面临着挑战,但它的影响力和传播力,依然是无法忽视的。文学与电影的融合,或许能为我的作品插上翅膀,让它们飞得更高更远,触及那些文字无法抵达的角落。最后,也是最为艰难的一条路,我要拥抱高科技,寻找并利用新的平台,让文学以更贴近读者的方式呈现。这不仅仅是对技术门槛的挑战,更是对创作理念的革新。我要让自己的作品,在数字时代也能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当代写作目的的多元化确是社会价值谱系的文学投射,但可进一步打破非黑即白的标签化认知,补充其内在关联性与深层时代逻辑,让阐释更具包容性与深刻性。
当代写作的多元目的,本质是文学与个体表达、社会需求、时代语境互动的必然结果。以艺术为核心的唯美文学,不只是文字的炫技,更是在功利化时代对精神自由的坚守,其“纯粹性”恰恰构成了文学抵御异化的精神底色;载道文学的内涵亦不止于家国情怀,更延伸为对公平正义、人性尊严、文明走向的深度追问,是文学介入现实、唤醒共识的重要载体。市场导向的写作不应简单归为“低俗”,其对大众情绪、社会痛点的敏锐捕捉,既是文学传播力的体现,也为严肃文学提供了观察大众心理的窗口,关键在于能否在迎合与引领之间找到平衡;而所谓“遵命文学”,需客观看待其历史与社会语境,但其艺术价值的高低,终究取决于是否能在特定框架内保留对人性真实的书写,而非彻底沦为工具化表达。
更重要的是,各类写作目的并非截然割裂,优秀的文学往往兼具多重属性。艺术之美与思想之重可以共生,市场价值与精神内核能够兼容。这种多元化恰恰丰富了文学生态,而其共同的底线,在于是否坚守了文学对真善美的永恒追求,是否保留了文字触碰灵魂的力量。
《雪山大地》的作者杨志军曾说:“当你把写作当作马拉松赛跑时,它就永远没有止境;当你希望继续攀登时,高峰就永远在前面,不会有真正的登顶,也不会有完全可以停歇的尽头。”这句话,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写作者前行的道路,也给了我们无尽的力量。文学,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场对外界的探索,更是一次深刻的自我远涉。在这条漫长而又孤独的旅途中,我以笔为舟,以梦为帆,即便前路未知,即便风雨交加,我也要勇敢地驶向那片璀璨的星河,去寻找那份只属于文学的宁静与美好。
杨志军在《雪山大地》中,以笔为犁,深耕青藏高原的苍茫与厚重,完成了一场跨越数十年的文学远涉。他笔下的雪山并非冰冷的风景,而是流淌着生命热望的精神原乡——牦牛踏碎晨霜的蹄声里,藏着游牧民族与自然相守的智慧;帐房炊烟缠绕的暮色中,跃动着亲情、爱情与信仰的炽热光芒。他用细腻的笔触记录下草原的四季轮回,从开春时破土的格桑花,到寒冬里呼啸的白毛风,每一寸土地的肌理都被他精准捕捉;更以深沉的目光穿透表象,书写着牧民在时代变迁中的坚守与蜕变,他们面对生态保护的抉择、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始终保持着对雪山大地的敬畏与赤诚。那些质朴而坚韧的灵魂,在极端环境中绽放的生命力量,那些关于责任、奉献与传承的故事,正是文学远涉所抵达的精神纵深。杨志军以数十年的坚守,将这片土地的苦难与荣光、苍凉与温暖诉诸文字,证明文学的远涉,是跨越地理的阻隔,深入文明的肌理,更是穿透岁月的尘埃,触摸人性最本真的温度。这种以文字为舟,在未知的精神疆域中探险的勇气,与我对写作的执念不谋而合。文学的远涉从无捷径,唯有以真诚为桨,以执着为帆,方能在浩瀚的人性海洋中,抵达更辽远的彼岸。
文学,是心灵的独白,是灵魂的远行。在这条自我远涉的路上,我或许无法预知每一篇作品能否激起广泛的共鸣,但我相信,只要心中有光,文字就能成为连接人心的桥梁,点亮彼此的世界。正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虽远犹明,指引着每一个热爱文学的灵魂,继续前行,不断探索,直至生命的尽头。
文学的远涉从不止于创作者的孤旅,更在于它能搭建起跨越时空的精神栈道,让不同时代、不同境遇的灵魂在此相遇。文字的重量,不在于一时的喧嚣,而在于能否承载人类对真善美的永恒追问,能否在岁月的冲刷中沉淀为照亮人心的精神坐标。它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行,而我,愿以我的微光,照亮这条路上每一个孤独的旅人,共同追寻那份属于文学的璀璨星河,让文字的力量,在每个人的心中生根发芽,绽放出最绚烂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