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在长江入海口南北的两座城市里,赛龙舟、挂艾草这些刻在国人基因里的仪式感,让水与岸在此时此刻达成了亲密的共鸣。
上海市普陀区苏州河畔,鼓声催着竞渡,来自世界各地的桨手弓背发力,长桨劈开苏州河梦清园水域的水面——这里是上海首个利用生态工程技术净化污染河水的活水公园,如今是“半马苏河”最热闹的都市绿洲、滨水客厅;一百多公里外的南通市濠河畔,艾草已挂上河畔老街的门楣,濠河夜画的游船正不紧不慢地点亮傍晚的水面——这条流淌了千年的古护城河,现在作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向世人敞开怀抱。
端午的喧嚣之外,两条河真正在忙的,是藏在鼓声停歇之后的“慢动作”。它们不忙着变现岸线,而是忙着拒绝网红、深耕留白,用一种“反效率”的慢智慧,探路情绪消费的深水区。
河流很忙,都忙着在喧嚣中画出一片安静的缓冲区。
南通濠河办副主任、寺街西南营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利用专班负责人陆春新的手机里,藏着一张“劝退名单”,其中不仅有某些知名连锁臭豆腐、风味烤肠、铁板鱿鱼,甚至还有某品牌网红茶饮。这些别的古城古街司空见惯的流量店,被“意外”地挡在了濠河边的寺街、西南营历史文化街区门外。
“我们要做的是‘减法’。”陆春新坦言,濠河的保护与开发逻辑不同于常规商业街,“不能让千篇一律的网红店淹没了千年老城的文化根脉。拒绝,是为了让真正的文化肌理得以保留。”
百公里外的上海普陀,和陆春新不谋而合的还有周斌。他负责经营苏州河畔M50艺术街区,在电竞最火时,他顶住外界“推倒重造搞电竞”的劝说,也拒绝了网红市集的引入。他的理由很“轴”:网红来得快去得也快,会毁了园区积攒多年的艺术调性。
在外人看来,这两个决定似乎都不够“正确”。毕竟,流量当道的今天,恨不得把每一寸岸线都变现才是正确的商业思维。但恰恰是这两个看似“不懂变通”的经营者,在今年上半年纷纷交出了两份意外的成绩单:南通濠河游客量逼近千万,上海普陀M50的外籍游客占比突破50%,园区消费额九成来自外籍人士。
细窥其里,这种“反效率”的逻辑,在两条河上达成了惊人的默契,也为水岸带来了踏实却稳定的流量。
在濠河之上,“濠河夜画”的运营策略印证了南通人的新思路。据项目负责人介绍,他们攻克了“水面移动精度控制”技术,并非为了炫技,而是为了做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沉浸体验。在城南别业,建筑3D Mapping秀在百年老墙上演绎张謇兄弟的实业故事;在沈绣博物馆前,扇形水幕展示《女优倍克像》的绣影。
“原本以为就是坐坐船看看景,没想到串联了这么多文脉。”一对来自上海的夫妻不觉伸出大拇指:“沿着濠河,这里没有一味做商业开发,而是出于对历史的保护,让游客身临其境,在一场漫游里细细体味到了一座城市的品格。”
而在普陀,苏州河游船的运营策略则通过“游船+”叠加餐饮、演艺,将观光延展为沉浸式消费。初夏傍晚,昌化路码头,一对情侣登上苏州河游轮餐饮航班,度过他们的特别纪念日:“这不是普通的摆渡船,而是一家移动的西餐厅。在这里,观赏河景的感官体验外,美食氛围的情绪体验被提上了日程,很有意义。”目前,餐饮航班周末基本“爆满”,限量5组约20人的用餐体验,保证了私密性与品质感。
一南一北,两条河都在忙着拒绝通俗意义上的“流量密码”,而是深挖河流本身的调性。正如M50园区里的Nod咖啡门口贴着的“禁止来回走动、开闪光灯拍照”告示,店主成波说:“拒绝之后,才有更适合的人群选择来这里。”
把根留住
水岸长出文化自信的锚点
河流很忙,忙着在流动中沉淀下文化的根脉。
这种“慢”的终极落点,源自文化自信的深耕。在南通濠河边的最古老的街区——寺街上,柒柒文创店的主理人秦诗琦是首批进驻街区改造焕新的店主。这位“95后”崇川姑娘毕业后曾在外打拼,最终难舍故土牵挂回到南通。她拒绝流水线式的复制品,只做饱含南通本土风情的原创设计。
她的原创设计坚持和南通老街焕新的思路一拍即合。她把本地人熟悉的老物件、方言谐音等融进文创产品里,再匹配上年轻人热衷的网言网语,这种由独特的在地性文化挖掘出的情感共鸣,让游客无法抗拒。门店的爆款商品频出,销售旺季时仅一件爆款单品的日销售额就可达3000元。
秦诗琦不是科班出身,却凭着自幼的绘画爱好和对老街烟火气的走访观察,将南通地标、特色小吃甚至省级非遗通州木版年画融进文创设计。“我在家乡找到了归属,”秦诗琦说,“这种归属感比赚多少钱都重要。”把本地人熟悉的南通地标、文化民俗融进文创设计,让乡土记忆变成了年轻人愿意带走的时尚单品。
这种归属感,在普陀区苏州河畔则被升华为一种国际语言。河畔M50园区内设计师王琰的工作室里,一件用四层纯桑蚕丝做的新中式上衣,没有logo,却吸引了从巴西到德国的忠实客户。“丝是中国独有的质感,只要它美,衣服自己就能会说话。”王琰说。
这种对文化自信的坚持,让M50成为了外籍人士进入上海文化腹地的重要入口。M50园区“异托邦”艺术空间,主理人刘伟拒绝称顾客为“买家”,而是叫“认领者”,他表示:“我们不卖画,我们卖的是中国文化的现代表达。”
数据显示,2026年以来,M50的外籍游客占比已超过50%,仅4月至5月,园区物业统计到的外籍游客达6.7万人次。而“异托邦”艺术空间的销售记录显示,来自60余个国家的买家将数百元至数千元的中国当代艺术品打包带走,外籍消费者贡献了九成以上的销售额。在这里,艺术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藏品,而是成为了跨文化交流的日常消费品。
深层底色
找一条让自己慢下来的河
河流很忙,忙着连接起被时光冲散的过往,让今天延续向更好的明天。
位于南通濠河畔寺街的三三书店,主理人韩先慧是个地道的北京人,他坦言自己因为爱情差点成了普陀女婿,对上海总是有着一份特殊的情愫。在书店里,他随手抽出一本泛黄的《大生档案》,那是入选世界记忆亚太名录的宝贝。韩先慧如数家珍:“很多人不知道,张謇当年创业,最核心的启动资金和机器,都是从上海来的。”
这种跨越江河的血脉联系,比任何战略规划还要更早。1896年,大生纱厂尚在筹备,张謇就在上海设立了“大生沪所”。这里是南通眺望世界的窗口,也是上海辐射长三角的支点。档案记载,大生沪所不仅负责采购机器、汇兑银洋,更是张謇汲取新思想、新模式的“社会学校”。他从上海机器织布厂学习技术,从南洋公学吸收办学理念,甚至将上海叶澄衷的慈善模式搬回了南通。得益于此,南通才有了“一个人、一座城”的佳话,进而奠定了其作为“中国近代第一城”的基石。
这种“沪通一体”的实证,至今仍矗立在上海外滩的繁华路口。1934年,当“远东第一高楼”国际饭店拔地而起时,很少有人知道,承建这座“上海城市原点”的,是南通人陶桂林创办的馥记营造厂。当时7家中外企业竞标,陶桂林凭借建造广州中山纪念堂的口碑,硬生生从外资手中抢下了这块招牌。陶桂林与他的南通子弟兵,也叫响了南通建筑铁军的先声。
“你看那个钟楼,就是南通这儿的城市地标。”韩先慧指着窗外说,“南通的建筑工人当年参与了上海的地标建设,而现在,我因为爱上了南通的深厚文化底蕴,通过一个书店成了连接两地的纽带。”韩先慧介绍,曾在普陀生活居住多年,苏州河边街区规划里独特的烟火气和人情味,让他至今印象深刻,“现在我留在南通开书店,其实是把对苏州河的这份记忆,都融进了濠河畔的日常里。”
当苏州河忙着举办龙舟赛,濠河忙着点亮沉浸式游船夜画,它们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延展城市发展的历史脉络。
端午的鼓声终会停歇,龙舟也会靠岸。但在苏州河与濠河,另一种忙碌仍在继续。它们忙着拒绝,忙着留白,忙着修复,忙着扎根。这看似矛盾的忙碌,其实是一种更高级的“慢智慧”。
在这个竞速的时代,两条河用最古老的姿态告诉每一个在此奔波的人:忙,是为了让你能安心地慢下来;快,是为了让你有底气地停下来。
正如周斌预期:“眼下中国顾客开始进入为‘情绪价值’买单阶段,慢慢培育,消费潜力可期。”这种慢慢培育的态度,恰恰也是情绪消费最深层的底色——在忙得不可开交的世界里,找到一条让自己慢下来的河,一条流向未来的河。
普陀区融媒体中心记者 丁婉星
记者 张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