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正付
去公园散步,草坪边上的长椅空着,我就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不远处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蹲在灌木丛边一动不动,很像一只专注的小猫。观察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发现他看的是蚂蚁。
蚂蚁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之后就爬到草根上去了。孩子的手指跟着蚂蚁走,眼巴巴地望着,好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一样。妈妈叫了几声让回家,他也不抬头,嘟囔着说蚂蚁正在搬家,等蚂蚁搬完家再走。
我忽然想到,我自己在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可以蹲在地上看半天的蚂蚁。那时觉得蚂蚁的世界非常广阔,它们背着比自己还大的面包屑翻山越岭、穿过草叶构成的森林。把掉在地上的饼干弄碎之后撒在蚂蚁洞口,引得蚂蚁们来回忙碌。外婆说我傻,蚂蚁有什么好看的?我不为所动。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看蚂蚁了。路边的蚂蚁依然很多,但是我的眼中已经看不到它们的存在了。眼睛可以容纳报表、房贷、油价等东西,却容不下搬家的蚂蚁。
那个孩子站起来了,膝盖上都是绿色的草汁。他妈骂他弄脏了裤子,他笑嘻嘻地说,蚂蚁已经搬到了新家,就在大石头下面。说完就跳着跑开了,就像一只快乐的小狗一样。他走过的草地被踩踏后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范成大写道:“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小孩子不懂得耕作、纺织的事情,但是他们会模仿大人们的样子种瓜。种瓜为名,玩耍为实。大人不能体会到孩子无忧无虑的乐趣。大人种瓜是为了吃瓜,孩子种瓜却也是为了开心。
坐在长椅上,腿上放着一份没有打开的文件。夕阳把草坪染成橘黄色之后,孩子的影子就从公园的大门口处消失了。我突然觉得我和那个孩子之间隔着的不是二十年的时间,而是一种能力:他能在蚂蚁身上看到整个世界,而我却只能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寻找蚂蚁。
成人的忧伤无处不在。工作中的烦恼、生活中的不顺心,密密麻麻,但是已经没有蹲下来看蚂蚁的耐心了。愁绪没有增加,但是心胸却越来越狭小。小到只能装得下一个自己,其他的什么都装不下。
天要黑了,我就站起来准备回家。经过灌木丛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蚂蚁还在搬东西,队伍比以前更长,在夜晚看不清楚,只是一条细细的黑线向前移动着。它们不懂得什么是忧愁,天黑了就回家睡觉,天亮了又出来觅食。连加减法都算不上。
童心本不问世间愁,并非不知道愁,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去管它。比如看蚂蚁的小孩,蚂蚁搬得动还是搬不动,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看重的是整个过程,并非最终的结果。而大人则不然,做什么事情都讲究一个结果,因此才会感到忧愁。
到了家门口,把钥匙插入锁眼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明天再去公园坐坐吧,看蚂蚁。
成人眼中的琐碎,却是孩子眼中的整个世界。愁绪不是生活给的,是因为我们不得不把结果看得太重。蹲下来,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孩子,还能看到蚂蚁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