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西泠印社副社长孙慰祖题词、南通本土学者李志丹撰写、东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新书《黄稚松艺术评传》面世,一段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文化贤达往事也缓缓展开。
在近代南通的文化星空中,黄稚松先生无疑是一颗亮眼的星辰。他幼承家学,与古为徒,年轻时即以书法名世,篆、隶、真、行、草诸体无一不精;中年后开始治印,曾问学于海派名家王个簃先生,作品得到个老高度赞许。同时,他还是南通较早研究张謇和大生资本集团史的学者,著有《大生资本集团史》(合著)、编有《张謇存稿》等,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历史财富。

潜心翰墨治印
自成清雅风骨
综观黄稚松的艺文人生,本土学者李志丹用“真水无香,清欢有味”八个字概括其为人从艺之道,意为潜心艺事、淡泊名利,于无声处深耕技艺,于低调中坚守本心。
黄稚松的艺术之路始于家学熏陶。其父黄松庵是近代南通教育工作者、书画家,深厚的家风底蕴为他埋下了书画艺术的种子。少年时期,他就读于通州师范学校,系统研习诗词书画,凭借出色的学识才情,与吴天石、史友兰、李素伯等同窗好友并称为“南通四小才子”。
据李志丹考证,目前可溯源的黄稚松最早的墨迹为1934年,其25岁时所作四封信笺和日记体散文《旅居杂记》。“这批珍贵藏品现藏于上海民间藏家手中。”李志丹介绍,《旅居杂记》共29页,以蝇头小行楷写成,笔墨娟秀不失刚劲,章法沉稳兼具灵动。文中以现代散文形式记录了在南菁小学、金沙初中的见闻感想。“这些墨迹足以佐证,25岁的黄稚松在小行楷、小行书上已达到‘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的境界。”
为精进自己的书法技艺,1938年前后,黄稚松拜入海上艺术巨擘吴昌硕弟子、南通籍书画家王个簃门下,成为吴昌硕再传弟子。1944年至1951年,黄稚松在上海大生沪所工作期间,更成为个老家的常客,也得以结识不少海派艺术名家,深度汲取海派书画篆刻的艺术精髓。
在此期间,他还向王个簃学习篆刻,恩师倾囊相授,不仅将自刻的六十方印拓成手卷赠予他,还为其治印数枚。其中一方朱文“稚松”印被黄稚松临摹过数次,成为其常用印之一。
“作为缶老再传弟子,究其书法和篆刻风貌,并没有固守吴门书印‘重、拙、大’的审美风格,而是坚持走自己的路,从更多的经典中挖掘适合自己的元素,充分融合,形成自家‘沉稳、雅致、古朴’的整体风貌。”李志丹评价道。
自沪返乡后,黄稚松始终保持低调的处世之道,潜心艺事、不事张扬,其书画篆刻造诣长期以来仅为业内行家所熟知与推崇。南通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魏武追随黄稚松多年,深得其书法真传。他说:“黄稚松先生诸体皆精、书风沉稳浑厚,尤其是小行书行云流水、儒雅恬淡,气韵格调极高,至今仍是我难以企及的艺术高度。”时至今日,魏武仍珍藏着数十件恩师真迹,时常于个人工作室陈列展示、开展交流,传承黄稚松的书学思想与艺术精神。
在国内金石篆刻界,黄稚松的艺术成就早已获得权威认可。西泠印社社员孙洵所著《民国书法史》,专门收录黄稚松名家条目;其另一专著《江苏篆刻史》,亦在民国江苏篆刻流派章节中专题介绍其艺术成就。由江苏省篆刻研究会编纂的《江苏篆刻60年文献集》,将黄稚松列入全省43位代表性篆刻名家名录,充分印证其在江苏近代篆刻史上的重要地位。

黄稚松书法作品
厚植育人沃土
涵养治学之风
黄稚松的艺文造诣与人文风骨根植于优良的家风传承与深厚的学养积淀。
1909年,黄稚松生于南通竹行镇一户书香门第。家族素来崇文重教,父辈与张謇早有交谊。其父黄松庵幼年跟随张謇私塾老师李虎臣修习古文辞,兼攻史地。1905年东渡日本游学,1907年学成归国后,深耕南通教育领域,先后担任海门高等小学、海门中学、海门师范、张芝山竞存中学古典文学与书法教师。同时,他也是民国初期上海知名文学社团“东社”的成员,常在社团刊物《东社》发表诗词作品,文采斐然、声名卓著。
在书法技艺上,黄松庵博采众长,初学欧、褚、颜、赵诸家笔法,中年致力于六朝隋唐碑版研究,他的书法小至蝇头小楷,大至盈尺榜书,都能于秀丽中时露遒劲之气。据南通名宿朱漱梅在《黄松庵轶事》中记载,抗战时期,黄松庵因精通日文、书法出众,被驻扎在张芝山的日本人邀约题字,但其坚守民族气节,断然拒绝,忠贞不屈,为后辈树立了精神标杆。
受家风熏陶,黄稚松与胞弟黄幼松自幼濡墨挥毫、潜心研学,兄弟二人皆于金石书画领域深耕不辍,各有所成。
1923年至1929年,黄稚松在通州师范求学期间是其学业精进的重要阶段。“清末状元、通州师范创始人张謇先生本身就是一位杰出的书法家,他对师范生的书法尤为重视,要求也很高。”李志丹介绍,依据1903年颁布的《通州师范学校学课章程》,学校将书法教学纳入国文核心课程,四年制的学生每年都开设国文课,第一学年每周6课时,后三年每周3课时。“习真、行、草三种书法”是国文科目中的主要教学内容之一。高年级更增设书法教学技法课程,即“教授习字之顺序方法”,要求学习掌握书法教学的技巧和方法。
在张謇办学理念的引领下,师范生勤学苦练、蔚然成风,大多练就扎实的笔墨功底。此外,20世纪20年代起,学校各类学生文艺社团蓬勃兴起,先后成立30余个学生社团,其中1924年篆刻研究会、1925年金石图画研究会与书法观摩会等社团,为学子研习书画篆刻搭建了优质平台。“黄稚松是否加入这些社团,现在无从考证,但浓厚的崇文尚艺氛围,滋养了其文学素养与笔墨功力,为其后来精进技艺筑牢了根基。”
学成之后的黄稚松始终感念母校栽培,倾情助力后辈成长。20世纪90年代初,南通师范学校学生书法社团“启秀书道社”成立篆刻组,黄稚松受邀担任顾问,与戚豫章、季修甫等一同指导后辈学艺。为祝贺篆刻组成立,他亲笔题写四言诗文寄语。他写道:“言念诸子,同窗习艺。锲而不舍,有恒将事。予好篆刻,老犹癖斯。余热可挥,愿共勉之。”他以毕生从艺经历勉励青年学子,传递持之以恒的治学从艺精神。
深耕张謇研究
留存江海文脉
褪去书法家、篆刻家的身份光环,黄稚松还是南通较早研究张謇和大生资本集团史的学者,为留存南通近代实业文脉、传承张謇企业家精神倾尽毕生心力。
1944年,经表叔、南通知名实业家、被张謇誉为“大生后起之秀”的沈燕谋举荐,黄稚松入职大生上海事务所。1951年,他从上海返乡,任职大生副厂(即通棉二厂),直至退休,亲身见证、参与了大生企业的发展历程,亦是张謇在南通推进中国早期现代化实践中的亲历者与受益者。
这段从业经历为其文史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1959年,黄稚松从大生副厂借调至南通市纺织工业局,与大生三厂张遂吾一同参与中央工商行政管理局史料研究项目——《大生资本集团史》编纂工作。1961年,项目组完成初稿;1962年至1963年,黄稚松全程参与书稿修订打磨,完成《大生资本集团史》修订稿,并亲手誊写初稿、修订稿全本,为这部重磅史料的成型倾注大量心血。
受诸多因素影响,该书几经波折,直至1990年11月才正式出版,书名被易为《大生系统企业史》;“后记”专门注明:“本书从开始编写到现在,历经30年,前后三易其稿,这是一部集体劳动的结晶。初稿、二稿的执笔者黄稚松、张遂吾同志和主持者徐新吾、邹强同志都为此付出了大量心血……”
黄稚松的儿媳江羽珍补充道,1984年南通成立张謇研究中心,黄稚松欣然为中心题字,并无偿捐献毕生珍藏的张謇手稿。同时,他携手任哲维、陆文蔚等本土文史学者,对《张季子九录》中的《政闻录》《教育录》进行重新分段、标点校勘,为江苏古籍版《张謇全集》的顺利出版贡献了智慧和汗水。
1987年4月,由复旦大学历史系杨立强、沈渭滨、夏林根与南通图书馆管霞起、黄稚松共同编辑的《张謇存稿》出版。该书系统收录《张季子九录》未刊的函电稿、家书及《张季子九录》校补稿,填补了张謇史料研究的诸多空白,成为张謇研究的重要参考文献。
除此之外,黄稚松还著有《大生集团史料》(两册)等研究成果,为相关历史研究留存大量一手资料。1983年前后,他应邀撰写《张謇简史》一文,全文千余字,高度概括了张謇建设南通的卓越功绩。文中,“张謇以平民身份,凭科第进入士林,而在清廷不历官阶。及至民国未贪禄位,经营实业,艰苦奋斗,以其所获,捐助公益,使旧知识而具新作为,地方自治,蔚然可观,海内引为模范”的评述,字字赤诚,尽显其对张謇先生的崇高敬意。
李志丹表示,长期以来,黄稚松的影响力主要局限在书画篆刻圈内,其在文史研究、地方文献整理等多方面的成就鲜为人知。“深入挖掘、全面解读这位南通文化贤达的人生轨迹与艺术成就,对深挖南通本土文化资源、完善南通近代文人书印发展史、活化地方文史记忆都有着重要的意义。”
记者杨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