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萍
数次到神农架,却不及一次品读陈应松老师的《神农野札》印象深刻。翻开书,跟随陈应松沉雄绮丽的语言,走进壮阔富饶的森林。他紧盯一个“野”字,对神农架这片高山密林进行了一次穿越,留下半生情感和生活的轨迹,给世人一份珍贵的献礼。
品读后,每一篇文章都过目难忘。陈应松老师写暴雨,“惊悸。澎泻。狂暴。没有预兆。群魔乱舞。雷雨们互下狠手,雷捶着电,电撞着雷,大雨揍着小雨,小雨反噬大雨……这些倾轧的、劫掠的、哄抢的雨,不管森林是否乐意,植物和动物能否挺过。”这是雷电交加、暴雨倾盆的自然现象吗?这分明是一场战争的厮杀与怒吼。他用简单干净的语言,一场暴雨,写出了战场上万马奔腾的气势。他写神农架的植物,“粗野的藤本绞杀是我见到森林中最残忍的事件。这些藤蔓植物,生在地上,无力挺立,爬到笔直的冷杉身上,或是别的高大乔木上,便开始攀缘,紧紧地缠住它,不让它喘息。在半夜,听得到冷杉不堪紧缚的呻吟声”。这是被我们视为娇弱无力的藤本植物。它娇弱吗?在他的笔下,我分明看见这种藤本植物举起它纤细的茎藤,使劲抓住一棵乔木,顽强地吸附,任凭风吹雨打不动摇,努力攀爬,势必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写吃。神秘的神农架,怎少得了吃?能吃的,折耳根、荨麻、虎杖、蕨菜、蒲公英、灰灰菜、鹅儿肠……都是一些平凡的名字,无数个世纪,好些都让猪们独享了,每一种野菜在家乡的田野上,几乎都能看见,现在成了城镇人饭桌上的宝,它们独有的、馨静的淡香有田野的味道。大地的芳香来自每一株野草的献祭。每一株野草仿若都生了眉眼,可爱,翘兮兮的,每年周而复始,总让人念念不忘。还有熊掌、狼肉、大鲵、竹鼠,这些奇特少有的活物,尽管也吃过,在某些场合吃过之后,陈应松仍然希望和平共处,倡导将它们从餐桌上剔除,让这些珍禽回归山野,成为人类渐渐稀有的朋友和远亲。人类与它们都是地球上的生物,它们渺小,人类同样渺小,都如尘埃。
植被茂密的神农架,是各种菌类的天堂。在春天,这些森林里优雅的隐士,东一个,西一窝,南一丛,北一簇,有的排列有序,有的错落有致,木耳、岩耳、灵芝、树芝,都是野生菌,还有鸡油菌、松菌、牛肝菌、喇叭菌、齿菌、绣球菌、羊肝菌、羊肚菌等,这是能吃的,有一种森林中悄然而出的诡谲清香气味。还有不能吃的,致命鹅膏菌、长柄鹅膏、毒蝇鹅膏、黄粉牛肝菌、褶黑菇、毛头乳菇、臭红菇、粉盖鹅膏、环柄菇、白毒伞、斑褶菇、大青褶伞菇、鸡腿菌都是有毒菌。这得有多少菌啊,竟占据了大半页面,神农架是菌类的天堂,陈应松是神农架的“百科全书”。身居神农架二十余年,哪个旮旯他不熟悉。
写异事异物。他写野兽、野人、驴头狼、棺材兽、扒狗子、大癞嘟、汪吼蛇、九死还阳虫、白熊、白獐、金丝猴等。这座森林的存在,注定了要发生许许多多神异故事,没有多年的驻足蹲守,不可能有他笔下的活灵活现。每一篇都仿若影视重现,每一篇都惊心动魄。陈应松老师说,他只身去往神农架,不是为了加入那些传奇生灵的合唱,哗众取宠,而是想让那些缥缈的森林魅影,成全他坚硬、温暖、神秘的文字,成为他的精神与它们邂逅交流的甬道,成为他心中的另一种乡愁与碑刻。
陈应松老师做到了。神农架在地球的纬度上被称为“地球的脐带”“死亡的漩涡区”,这个纬度离奇的事儿太多,被称为地球上最神秘的地区之一。野人眷念这个纬度,陈应松老师也眷念这个纬度。
数次到神农架,一直听说有野人,却从未看见过。倒是看见成片繁茂的植被,有时树林里有一点点动静,总让我浮想联翩,甚至毛骨悚然。神农架的神秘,大概也缘于此,似有“神”在护佑,神农架之名才源远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