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流水
发布时间: 2026-04-30 09:47:47 编辑: 姚沁辰 文章来源: 南通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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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江徐

雨下过,窗外香樟悄然新绿,绿得让人眼前一亮。春天了。

梦中收到从远方寄来的叶子,确切说,是种子。每一片叶子里面藏着相应的种子,草木叶子,藏着草木的种子;蔬菜叶子,藏着蔬菜的种子。这件事,没有谁告知,也没有什么说明,我自己自然明了。有人来问询荠菜种子,我告诉他,西北没有荠菜,平原上到处都有。这样说着的时候,脑海里浮现荠菜开花漫山遍野的画面。 有人说,有一种花,爬藤的,开出的花朵像红色星星。我心知那是茑萝,却选择了沉默,脑海里浮现出年少时在门前种过的茑萝,开出一颗一颗红色的五角星。

独自走在路上,一辆卡车开过去,刚采撷的桂花在车上堆成一座小山。忽然掉落一大簇,就像是被我看掉下来的那样。上前拾起这簇桂花,稀罕地捧在胸前,继续赶路,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不知怎么的,走到后来,手心里一粒桂花都没剩。做这个梦的第二天,网购的红枣山药八珍糕收到了,竟然赠送了两包桂花乌龙茶。在春天里,不是玫瑰乌龙茶,不是茉莉乌龙茶,偏偏是秋天的桂花乌龙茶。这种巧合,是否就是荣格提出的共时性?我开始记录日常中的共时性,就像十年如一日地记录梦境那样。

我对时间没有太大概念,常常搞不清眼下是猴年马月,只知道油菜花又开了,桃花又开了,梨花、杏花、樱花以及各种野花都争妍盛开了。河边,两棵桃花开得轰轰烈烈又婉约,像极谁的爱情。在无忧河边席地而坐,所见是桃红柳绿、所闻是草长莺飞,像坐进了古人的绝句里。水面悄然漾开的涟漪是河流的心思,或是鱼儿传出的消息。风,轻轻抚过,带来温和;花瓣,静静飘落,一片,两片,三四五六片,是近人的亲密。吹着风,看着花,心里没有忧伤,也没有一丝向往。青草的香味氤氲在空气里,时隐时现,我留着神,努力捕捉青草香味一闪的幽魂。后来忽然下起雨来,云头雨,说下就下,滴滴答答,大珠小珠落玉盘,那是另一首与你聊过的诗篇。

这桃红柳绿李白菜花黄,都是寻常,也是无常,世间一切无常,都作寻常观。有花何须折?折花花亦谢。花谢花开,看过了,感受了,就算是在心里拥有着了。去年春天,在这河边桃花树下埋了三只猫,一只是难产的母猫,还有两只刚出生的幼猫,带回去未能喂养成活。我记得幼猫最后的手势,像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说哈啰,又像在挥手告别,再见啦。它的这个模样,留给我一份温馨的悲伤。你说“草暮待复生,花谢是花开”。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是很舒服的,若是仔细去看,河里的水,也的确涨起来了。有人在房屋拐角处种了仙人球,刺猬似的。驻足看了会儿,想起可能有猫猫狗狗跑来这里撒尿拉屎,于是捡了些树枝造个围栏,将两只“刺猬”拦了起来。

楼下寡居的老人养了一只橘猫,之前是养在楼上的,去年夏天,猫患有皮肤病,便将它关进笼子,笼子放在车库。春夏秋冬,阴晴雨雪,它只能猫在那一席之地,无法走动,无法腾挪,整日如老僧冥想入定。由于缺乏运动,橘猫肥成了加菲猫。空闲时,我就用狗绳牵它出来走几步,晒晒太阳,接接地气。有一次在太阳底下逗它玩儿,它眯着眼、抬起头的那一刻,嘴边的胡须悠悠然绽开成一朵花——一朵白色的曼珠沙华。生活中令人快乐的,总在没有人事的细微之处。

那天在公园喂流浪猫,小男孩跑过来,对猫咪表示友好。他的奶奶在一旁,和当地老妪进行户口调查式的对话。他跑回奶奶跟前,说:“我想和她做朋友。”获得的回应是:“她是大人。”我在心里反驳:“谁规定大人和小孩不能做朋友了?再说,我也是小孩呢。”等他再跑过来,我问道:“你想和我做朋友吗?”他害羞地转过头,不愿承认。他脸上有大块胎记,像戴着半个面具,但并未妨碍他的活泼热情。他说他想在树下造一个树屋,然后住在里面。我鼓励他——等长大了,可以在树上造一个木屋,小鸟们会飞来和你玩儿。他说好。若干年后,如果他长成一个喜欢看书的大人,如果看了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会不会回想起,六七岁的春天,和一个小姐姐在公园里聊过关于树屋的梦想?

从熟食店要了些鸭屁股,去看望两位狗朋友。上一次看望它俩,还是去年春天。站在阡陌入口处,放声喊:“狗勾——狗勾——”远远地,它俩从田野深处冒出来,摇着尾巴,一路奔跑着迎上来。田野中央,一处破屋、两只狗儿,没有人事,远离车流。风在吹,水在流,麦浪翻滚,黄的、蓝的、红的花都在静静地开。这不就是田园生活么?远离城市,远离现代的田园山村生活。人追求一辈子也许都无法企及的梦想,它俩在这儿上演着。想想也有点甜蜜,甜蜜着它俩的甜蜜。

那天晚上吃汤圆,恍然忆及自己有一个网名,叫“摄影家在寒山寺吃汤圆”。之前处理一件小事,注册账号时,系统随机给取了这样一个文艺范的名字。喜欢摄影是真的,去过寒山寺也是真的,却不曾在寺里面吃过汤圆呢。那也是晚樱盛开的时节,在寒山寺的禅堂抄了《心经》,又立于檐下,对着树底落红发了会儿呆。离寺,已是午后二三时,信步而行,随眼缘跨进巷内一家门店。里面哪有普通餐馆应有的桌啊椅啊,老板娘笑迎着,麻利地在客堂角落的一张桌子上腾出空地,然后去后厨下面,让我坐等。静候的过程中,我起身往后院入口处走了两步,却惊喜地发现,那里别有洞天:廊上藤萝葱茏,池中红鲤悠游,还有一尊二层楼高的石雕佛像,慈目低眉。那老板娘始终是一副温和浅笑的神态,尤其是当我吃完面,摆好椅子道别离开,她的脸上那种既不冷淡又不刻意热情的温度与弧度,真是让人觉得舒服,也让人想起观音菩萨。

雨过,再去河边,桃花已经开始凋谢,河面浮着乱红点点。想起李白《山中问答》中两句:“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看着人间的桃花流水,心里若有所思若无所思,就这样在河边静立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