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藏我拙
发布时间: 2026-04-30 09:32:08 编辑: 姚沁辰 文章来源: 南通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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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勇

女儿读小学的时候,每个假期,我都要让她练一段时间行楷。她没有成为书法家的打算,我更没有把她武装成书法家的野心。只求她从横平竖直的小学生体解脱出来,把字写快点,也好看点,以对付越来越多的家庭作业。

跟孩子这般大的时候,我们每天只读半天书。上午读书,下午放牛。大山深处,有书读已经不错了。我把牛撵到山坡上,任其自由吃草;找一个平一点的大石头当书桌,开始写家庭作业。那时候的家庭作业很少,少得让人感觉不一笔一画地认真完成不过瘾。所谓一笔一画,也就是横平竖直的小学生体。老师天天在班上表扬我字写得好,又认真又工整。这话让我父母听了,出奇一致地认为应该杀杀我的嚣张气焰。那时候的家长都这样,心里特别希望人家说自己的孩子好,人家真正说了,却又坚决否定,生怕自己的孩子“给点阳光就灿烂,尾巴翘上天”。

就这样,我在学校吃表扬,在家里吃批评,日子久了,我就迷糊是该听老师的还是该听家长的。后来一次偶然,我突然发现,我们老师的字很像生产队黑板上出通知的字,那字写得有些拘谨,一点也赶不上黑板边沿、调皮捣蛋的同学在慌张匆忙中草就的“边华不会说人话”“老四杂种”“联生我的儿”那样全无拘束。这时候,我大概读小学五年级,作业渐多,正是需要把字写快一些的时候。那群黑板边沿上的字,无意中成了我的字帖。那些字每一笔都拽、每一笔都夸张,由拽和夸张组成的汉字,不像醉酒,也形同痴狂。这跟我性格中潜藏的野性无比契合,不知不觉就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某天,我那读初中的骆正敏大表姐看了我的作业本,眼睛和嘴巴一齐瞪圆,半天恢复不到原状。她说:“看你作业本上的字,跟半夜三更走乱坟岗一个感觉。”她这话反把我吓了一跳:我一笔下去如此潇洒的字,就这么令人恐怖?大表姐给我爹也就是她的姑父,建议给我买本字帖练练。我爹已经很久不翻看我的作业本了,他一直以为好几年前煞了我的威风,我的字会越来越好;我成绩一向不错,让他很是放心。听大表姐这么说,他老人家取过我的作业本,没翻几页脸就绿了。他大喝一声:“狗东西,写的啥字儿,飞的飞、跑的跑,都在纸上开运动会了!”这下,我才低头认真打量自己的作业本,果然有些恐怖,有时候一个连笔可以写五个汉字,有的大若玉米,有的小得像芝麻,有的横像甩出去的水袖,不仅长,还飘飘绕绕,余韵悠长,有的点,长得像山羊角;有的弯钩大得能塞进三个汉字……每个字都像着了魔,有的肚皮朝天,有的四肢匍匐,有的跷脚斜靠,有的躬身爬行,有的恍若腾云……我自己都感觉怪吓人的。

我爹甩给我一元钱,让我买字帖。我一连跑了好几个集镇,只有毛笔字帖,没有钢笔字帖。那时候物资匮乏,钢笔字帖也不例外。

天知道是不是祖宗保佑,就我这一手臭字在小学毕业的时候,竟然还考了全公社第一。不过考第一也没用,进重点初中还差1分,只得进普通初中。每个初中老师都很满意我的成绩,可是像暗中约好的一样,都不愿意碰我的作业本。除非那天是黄道吉日,同时还紫微銮驾,比如说考试的时候,老师才会在我写过字的地方画点判断记号。那时候的考试选择题居多,ABCD四个字母再怎么鸟飞蟹爬,要营造出恐怖气氛,还真有点不容易。而政治多半是定义解释、简答、问答题,这可苦了我的政治老师,她说,她翻到我的试卷就想呕吐。政治老师正怀着孩子呢,我的字加重了她的妊娠反应。尤其要命的是,我们的学校也遵从“学而优则仕”的古训,委任我当了一名学生会干部,就是每周轮流执勤的那种。轮到执勤,每天下午得把各班的卫生、纪律、午休情况写到学校的公告栏里——这哪是通报别人,这简直是拿我的臭字展览示众……

我最终还是买到了字帖,在初一结束的那个假期,2角6分钱,是一位叫顾家麟的先生写的《古代散文钢笔字帖》。我至今还记得,是由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的。那个暑假我先用了将近30天临摹那本字帖,那真是每天10多个小时地练。开学前几天我才开始做暑假作业。开学第二天,班主任翻出我的作业本,看了看写在封皮上的名字就觉得有问题,再翻翻作业本,他就觉得问题大了。他悄悄问我:作业是谁帮你做的?我说我自己做的。他狡黠地笑了笑,我也憨头憨脑地向他笑笑。他说:说实话,说实话老师会原谅你的。这话全班同学都听见了。他的脸都拉成长白山了。要不是周围还有那么多漂亮的女同学看着我,我委屈得差点哭了。班主任还算谨慎,他让我抄一段课文,我才写了两行,他就迫不及待地当着全班同学面表扬我。他说,就一个假期,我们班长大人的字就能让我认不出来,值得大家学习!老师这话把我高兴得……刚才委屈的时候没有流下的泪,这会儿幸福地流了下来。

班主任让我介绍经验,我的调皮劲儿就上来了,再说我刚才还受了那么大委屈呢。我说,有一天晚上乘凉,我梦到神笔马良,他说,小子,你受委屈啦,送你一支笔。醒来了,字就写好了。逗得同学们哈哈大笑。有同学说,尽瞎掰吧你,神笔马良会用钢笔?我说,你当神仙就不讲现代化呀!同学们笑得在课桌上倒了一大片,个个的脸都走形了。班主任嘴上说:严肃点!也忍不住笑了。这事儿竟在班上掀起一股练字风。

之所以后来跟书法无缘,是因为初三时,在一次紧急救火中,铲黄沙灭火,扭伤右手手腕,家贫如洗,无钱医治,将错就错,任其发展,当时只是肿痛,后来如同尖石锥骨,刺痛难忍,再后来便感觉部分手指头不太听使唤,一度写字都成困难。

那时候,只要在学校连续读一个月的书,便感觉逐渐舒适,写字也流畅得多。一旦放假回家,挑轻拿重,干各种农村里的杂活儿,稍不留神伤及右手手腕,昔日的疼痛便从头开始。

这种疼痛一直持续到上大学,连续两年时间,几乎没有干过重活儿,渐渐不痛了,但总觉得哪根筋使不上劲儿。至今每逢阴天下雨还感到隐隐作痛。前几年什么CT、核磁共振都做过了,从小城到上海的医院都去过,仿佛一桩无头公案,查不出病根,也查不出问题在哪里,无法对症下药,等于无法医治,只得自己琢磨最能流畅书写的姿势,可惜这种姿势要么大拇指翘起,要么食指彻底脱离笔杆,像兰花指一样翘起在空中,一旦拇指和食指合力,便相互撕扯,以至于写横不能平,写竖不能直,战战兢兢,艰难成字。我常感叹,要是没有电脑,此生绝无写作之可能。每每想到此,便心痛这一生少了件无论晴雨均可穿出去的“衣服”。

大学毕业后,曾做过五年零三个月中学语文教师,送走三个初三毕业班,对于语文成绩始终停留在小学水平的初中学生,我给他们的家庭作业就是照着字帖练字,既简单又体面,也算因材施教。字好遮百丑,好多学生初中毕业出了学校门,乡里乡亲都认为这些能写一手好字的学生语文水平极高,四邻八舍有个收钱、记账、挂礼的机会,都让这些学生承担,不仅露脸,还成为他们人生中的高光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