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龙 周思益

人工智能技术正在重构教育生态，传统的课堂教学与作业设计迎来前所未有的改革机遇，也面临严峻的挑战。当AI能够快速提供答案，乃至生成完整论述时，以巩固知识与训练技能为目标的传统作业形式，其育人价值正在逐渐消解。借助AI工具，学生可轻松完成表面任务，却绕过了最为珍贵的深度思考过程。这一现实问题要求教学必须进行根本性的转型和革新。作业的核心功能应从检测知识掌握程度，转向驱动思维发展与素养提升。由此，教师如何巧妙设计人机协同的作业，使AI成为启发思考、拓展思维的新助力，便成为当前教学创新的关键。这就要求教师超越单纯的技术应用，从认知目标、任务设计、互动反馈到评价体系进行系统性重构，引导学生在与AI的协作中完成不可被替代的思考。

重构作业目标，从知识复现转向思维过程的可视化与结构化。传统作业侧重对学习结果的验收，而在AI辅助下，作业设计的前提是将目标锚定于思维本身，强调思考路径的呈现与反思。这意味着，作业答案的正确与否不再是唯一衡量依据，而学生如何一步步抵达答案，其中经历了怎样的分析、判断与决策，成为衡量目标达成情况的核心依据。在此类作业设计中，AI主要扮演着问题质疑和信息补充的角色，而学生则需要独立完成思维框架构建与内容甄别，其高阶思维能力可以通过过程性文档完整呈现。真实的课堂教学探索已经发生。例如，在上海中学的一节高中生物课上，教师围绕胚胎工程繁育优良动物品种的主题，引导学生在AI智能体的支持下制定技术路线，并提出优化方案。学生经历了方案提出、优化、再优化，以及分子机理研究等阶段。这个过程本身就需要学生不断提出假设、利用AI分析信息并进行逻辑论证，最终形成的不仅是技术方案，更是科学探究思维的不断碰撞。

设计分层挑战与开放性情境，利用AI实现个性化思维进阶。AI的赋能使得教师可以为不同认知水平的学生设计更具针对性的思维挑战。作业设计可以摒弃统一命题模式，转而构建一个包含基础层、探究层与创造层的任务阶梯。例如，杭州市保俶塔实验学校在小学科学教学的《摆的快慢》一课中，教师引导学生运用AI工具参与实验方案设计，并根据学生认知水平的差异来设定分层递进的教学目标。其中，基础层面向全体学生，要求能够掌握摆的基本原理，巩固基础知识和基本技能；探究层要求学生对AI生成的实验方案进行多轮评估，主动找出其中的不合理之处与设计漏洞，进而重新设计更具科学性的对比试验；创造层要求学有余力的学生探索复杂变量，鼓励他们借助AI工具深入研究不同因素对摆的快慢造成的影响作用。在整个实践过程中，AI承担一系列辅助工作，而学生则集中精力进行思维训练，在设计、质疑、修正和验证的反复打磨中提升科学探索能力。类似的开放性学习活动突破了传统作业的固有模式，要求学生灵活整合学科知识、熟练运用包括AI在内的各类技术工具，凭借创造性思维破解真实场景中的复杂问题。

构建人机交互式任务流程，将AI作为持续思辨的对话伙伴。深度思考的形成，离不开认知冲突与持续反思。教师可以刻意设计那种需要学生与AI进行多轮对话、验证和辩驳的作业流程。在这种设计中，AI并非一次性地给出参考答案，而是被设定为持有某种特定立场或知识局限的对话方。陕西省西安市航天城第一中学在道德与法治课的议题式教学中，便利用AI创设了类似的虚拟辩论场景。例如，在探讨友谊的议题时，教师借助AI大数据生成青少年高频讨论的子议题，并让学生与AI就网络交友边界等话题展开多轮对话。AI可以模拟不同立场，而学生则通过不断追问和反驳，剖析AI论述背后的逻辑与价值预设，最终形成自己独立、深刻的见解。更前沿的探索来自上海纽约大学数字化创新挑战活动的案例。相关团队设计了反向教学机制，让学生以导师身份向AI系统传授某个知识点，而系统通过分析学生讲解的逻辑严密性与体系完整性来给予反馈。这种角色互换，要求学生必须深层次地结构化自己的知识，从而达到内化知识与促进思辨的目的。

革新评价标准与反馈机制，聚焦思维品质而非结论本身。当作业形态发生变化，评价体系必须同步变革，以引导深度思考的发生。新的评价维度应大幅降低结果性评价的权重，重点关注思考的严谨性、探究的有效性、AI工具使用的批判性，以及反思的深刻性。具体而言，上海中学的教学实践便体现了这种转向。在一节利用AI智能体探究胚胎工程的生物课后，专家评课指出，该课的成功之处在于通过一系列问题串和活动设计，实现了学生科学思维与工程思维的进阶，而AI的引入正是服务于这一高阶思维目标的工具，使得评价重点落在了学生思维能力的提升上。这意味着，评价一份AI辅助下的作业成果，教师应像评估一份科学探究报告一样，审视其问题提出是否清晰、过程与方法是否合理、证据与逻辑是否自洽，以及学生是否展现出对AI所提供信息的独立批判和整合能力。

随着人工智能的深度融入，作业这一传统教学环节的内涵正在发生根本性演进。未来的作业不再局限于对既有知识的重复，而是成为促进人机协同、保障主体判断、推动认知跃迁的重要学习环节。教师从知识的传授者与评判者，转变为人机协作的督导者、思维情境的设计者，以及深度思考的激发者。通过重构目标、分层挑战、设计交互和革新评价，教师能使AI切实发挥辅助作用，最终引导学生在技术的浪潮中，不仅学会如何解决问题，更能深刻理解为何而思考，成长为主动驾驭技术的理性思维者。（本文系江苏省研究生科研创新计划项目“基于注意力机制的数字化学习资源个性化识别与精准推荐研究”、课题号KYCX25_3616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分别系南通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南通大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