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晓跃
余怀在写《板桥杂记》前,一定有过内心的纠结与挣扎。写,因是金陵旧院的一些景、事、人,恐怕为人所诟;不写,那曾有过的盛况、雅趣以及佳丽的音容又总是念念不忘。最终,宋人的《东京梦华录》,让他找到了“写”的理由:“标崖公蚬斗之名。”唐代教坊的乐者,“呼天子为崖公,以欢喜为蚬斗”。有了这样一个心理暗示,余怀便在晚年,倾其心力,给后世留下了他一生中最后一部重要著作。
《板桥杂记》当属笔记小说,“雅游”可视为引言,“丽品”是主体,“轶事”则是补充。三个部分各自独立,又相互勾连。虽区区一万余字,可它的雅致与清丽,让人过目不忘。
其雅致一是体现在秦淮河畔居所的环境。旧院内:“屋宇精洁,花木萧疏,迥非尘境。”而院墙外又是另一情形:“旷远芊绵,水烟凝碧。”余怀用极富诗意的笔墨,摹状旧院内外大观,折射的则是旧式士人的一种文化趣味。再看李十娘的居所:“轩左种老梅一树,花时香雪霏拂几榻;轩右种梧桐二株,巨竹十数竿。晨夕洗桐拭竹,翠色可餐。”一派豪门私家园林之气象,置身其中,便与天光地气相接。
其雅致也表现于旧院日常生活的细节。清晨是“卯饮淫淫,兰汤滟滟,衣香一园”;中午乃“兰花茉莉,沉水甲煎,馨闻数里”;入夜则“擫笛搊筝,梨园搬演,声彻九霄”。特别是乡试之年,因旧院与贡院仅一水之隔,举子云集于此:“院本之笙歌合奏,回舟之一水皆香。”而秦淮的灯船之盛,更是无与伦比:“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余怀就曾写过《秦淮灯船曲》“遥指钟山树色开,六朝芳草向琼台。一围灯火从天降,万片珊瑚驾海来”,歌之咏之。
其雅致还在于小说语言的运用,即使是那些满怀沉重心思的描写,也不例外。或“蒲桃架下,戏掷金钱;芍药栏边,闲抛玉马”;或“纨绔少年,绣肠才子,无不魂迷色阵,气尽英雄风矣”。前者写旧院宾客,挥金如土,戏闲无度;后者状少年才子,沉迷情色,乐不思蜀。大厦即倾,国将不国,多少才俊却沉沦于旧院,可一窥当时社会之真实面目。
《板桥杂记》的清丽主要集中于“丽品”。“南曲衣裳妆束……以淡雅朴素为主,不以鲜华绮丽为工”,佳丽以自然为美,不求外表的鲜丽、妖艳,而重在纯净、脱俗的风姿。这正迎合了旧式士人对女性美的一种文化记忆。马婉容的“姿首清丽,濯濯如春月柳,滟滟如出水芙蓉”,是以春日新柳与水中荷花,喻比女性之美;董小宛的“性爱闲静,遇幽林远涧、片石孤云,则恋恋不忍舍去”,是借其生活细节,状女性恬让、安闲、幽思之趣;而卞赛“知书,工小楷,善画兰、鼓琴。喜作风枝袅娜,一落笔,画十余纸”,更是侧面描写女性的内在风韵。
余怀笔下的旧院佳丽,或“天然韶令”或“临风飘举”;或“谈词爽雅”或“吹箫度曲”,一笑一颦,一羞一嗔,无不栩栩如生。然而这些妙龄女子,不幸生活在了旧院,不幸生活在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社会动荡年间。她们有的早夭,有的换装;有的飘零,有的玉碎……“不扫双眉问碧纱,谁从马上拨琵琶?驿亭空有归家梦,惊破啼声是夜笳”,这一名为吴中赵雪华的女子,沦落军中,题写在旗亭壁间的诗,读之诛心泣血。
这样看来,《板桥杂记》的雅致与清丽,仅仅是一种外壳,内里则是“楼馆劫灰,美人尘土”的唏嘘,是余怀“十年旧梦,依约扬州”的追忆。书中有一段文字很是鲜明地表达了这一点。十年前,余怀曾于旧院李十娘的居所相遇她的兄女媚姐,当其时媚姐适逢豆蔻年华,青春靓丽。十年后,余怀偶然相遇媚姐:问其家,曰:“已废为菜圃。”问:“老梅与梧、竹无恙乎?”曰:“已摧为薪矣。”问:“阿母尚存乎?”曰:“死矣。”文字纯属白描,克制、简约至极,然而蕴藉其中的兴亡之痛、文化断裂之叹则浸透纸背。
旧日的雅致与清丽,正是今日凄凉和衰败的反衬,它是消逝在时光深处的一种文化的理想。这样的雅致与清丽愈是精致,愈显凄美,最终沉淀为没落文化的一曲挽歌。而这一挽歌,又是文人精神失落而又无所依托的一种深刻的写照。可以说,《板桥杂记》是一段不是历史的“历史”。它常常躲在历史隧道的一隅,向着后来之人,投射出它那幽幽的、不太明亮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