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波
最理想的小说,是在故事讲完之后,余味才刚刚开始。这是我读完李新勇中篇小说集《大雪落在高山顶》(中国文史出版社2026年3月第一版)最想说的第一句话。这部小说集包含6部中篇小说。这些小说,故事都非常精彩,情节跌宕起伏,文字筋道有味,富有力量和动感。好读是表象,在好读的背后,藏着一颗作家对生命本质不断追问的灵魂。
跟书名同名点题小说《大雪落在高山顶》原发《小说月报原创版》。小说以一场远远看上去非常壮美的山巅白雪开头,借用男主人公盛夏的父亲朴实的语言说,那是看上去很美、一旦融化便毫无用处的大雪,也许在人世间无处不在。正如封面上的一句话:“人世或如一场隆重的大雪,每朵雪花都按照自己的样子,盛装出席。”“大雪”已经不是单纯的自然气象,而是这个世界的你和我,你们和我们。
这个隐喻,将世界还原为一片白色的虚空。在这部小说集中,李新勇并未止步于展示迷惘,而是借以展示人物骨子里的坚韧、互助以及对温暖和光明的向往。
原刊发于《飞天》杂志的中篇小说《水镇风声》,女主角朵哈在跟生存环境的对抗进程中,逐渐遗忘母语,甚至在三十五年后首次回到故乡,出现将“回来了”说成“死了”的语言错位,这一细节,是值得深思和玩味的。人类通过语言理解世界、确立自我。当朵哈失去方言,她实际上是被逐出了精神的家园,陷入了“无家可归”的本体论焦虑。在李新勇的理论体系中,方言的流失不仅是沟通工具的丧失,更是身份认同的断裂,是个体与原乡、传统及自我本真状态的割裂。
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宏大叙事背景下,传统手工艺的命运何去何从?原载于《人民文学》的中篇小说《曾记铁匠铺》给出了李新勇的答案。作品以糖坝老街上一座即将成为非遗项目的老铁匠铺为切口,通过老铁匠李少文一场别开生面的交班仪式,深情凝视了传统农耕文明向现代商业文明转型的历史阵痛与新生希望。作者没有停留在对旧时光的简单缅怀,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传统手工业在现代工业文明冲击下的生存困境:市场需求萎缩、传承人断层。然而,小说并未陷入悲观的挽歌,而是通过何北方这一角色带来现代设计理念与传统打铁技艺的碰撞,探索出一条“守正创新”的可能路径。曾加盐将农具转化为纪念品,何北方以现代技术改良工艺,这些细节生动诠释了“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文化强国战略,暗示了传统行业唯有坚守精神内核并主动拥抱变化,方能浴火重生。
而在其他篇目中,李新勇继续拓展其哲学意象。书中描写梯田为“灌满水的……不规则的镜子”,它们安静而充满诗意,却真实地映照出天空、云朵和劳作的人影。这个“镜子”就是一个浓缩的时代之窗。透过这个窗,能看见世界的一帧风景。读完小说,我深切地感受到,小说所撷取的这一帧风景,是不完美的,而是由无数破碎的片段组成,我们只能在这些片段中拼凑出对世界的理解。
《旷野篝火》(原载《飞天》杂志)中那短暂摇曳的火光,则象征着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温情。在火光中,人们面对面,建立起了基于陪伴的关系。篝火虽易灭,但那份情感却试图超越时间,代表着我们在有限的生命里,渴望通过爱与联结来触碰永恒。
《执念》(原载《红岩》杂志)中的仇生长是一个在欲望、良知、利益与情感的多重夹击下不断做出选择的复杂个体。他在拆迁黑幕中的挣扎,在文学圈恩怨中的周旋,都是他确证自身存在的方式。李新勇拒绝给人物贴上简单的善恶标签,而是尊重他们选择的自由及其带来的后果。这种叙事态度,体现了一种深刻的人道主义关怀,人不是被命运摆布的玩偶,也不是社会结构的被动填充物,而是拥有自由意志、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的主体。正是这种对“人的主体性”的哲学确认,使得李新勇的小说充满了人性的厚度与张力,让人物在纸面上真正“活”了起来。
李新勇的这些思考,深深扎根于现实大地的土壤之中。他把对命运、自由和伦理的关怀,巧妙地编织进一个个鲜活的故事里。这让他的小说既有高度,又有温度。读者在阅读时,先是被故事吸引,继而被人物打动,最后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反思自己的处境。这种“润物细无声”的表达,正是李新勇的高明之处。
他让我们看到,即使在经济和文明的转型期,即使面对最迅猛的现代变革,人依然可以凭借精神的坚守和技艺的创新,活出尊严。大雪落在高山顶,无声无息,却在读者的心渊中激起了惊雷。这惊雷,是对家园的呼唤,是对存在价值的重新确认。
李新勇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质感,像西南山区的雾,又像江海大地的潮水,湿润、绵密,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著名作家阿来评价说:“巴蜀文化和江海文化交汇融合的结果,使李新勇的小说视角更加广阔,更有自由驰骋的速度和力量。他关注我们这个时代,关注文化的脉动和民间传统伦理的迁延和传承。”他写的不只是一时一地的山川风物,更是人类共通的生存思考与精神突围。这或许就是文学的意义:它不能改变世界,却能改变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它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却能给我们面对问题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