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仪式现场。记者杨镇潇

3月10日上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古琴艺术（梅庵琴派）代表性传承人、南通古琴研究会创办人王永昌先生遗体告别仪式在南通通州南山书院举行。王永昌亲传弟子、再传弟子从四面八方赶来，齐奏梅庵琴曲《关山月》；他们因琴相会、以琴相和、借琴相告，用绵绵不绝之音向心中最崇敬的老师作最后告别。

琴家： 古琴为信 尊师重道

古琴艺术之梅庵琴派崛起于民国初年。百余年前，南通人徐立孙、邵大苏负笈金陵，拜一代宗师王燕卿为师，成为其心传弟子。王永昌于1963年秋至1966年秋师从古琴大师徐立孙，为梅庵琴派第二代传人。

王永昌的学琴之路始于修琴。“我有祖传古琴一张，师云，此琴需修，即为我修琴，并写信叫我去遂生堂中药房，向徐鸿福主任借最细孔的药筛，用来筛油漆填料鹿角霜。”2017年徐立孙120周年诞辰之际，王永昌在《琴道薪传 师恩深长》一文中回忆道，“每次修琴，老师都教我方法和原理……至今50多年来，这一竹片（恩师亲手削制）还在我的琴上，以优美的琴声时时映现出恩师的音容笑貌。”

三十年春华秋实，恩师一言一行犹记于心。1995年，面对前来求学的倪诗韵，王永昌不仅将古琴技艺倾囊相授，更启发他走上专业斫琴的道路。“学琴时，王老师问我‘有没有琴’，我说‘有，是我自己做的琴’。他感到很惊讶。”彼时，倪诗韵怀揣对古琴的热忱，自学古琴，并耗时一年制成自己的第一张古琴，但琴只有木坯，没有上漆。王永昌见状，亲自教授斫琴技法——“去药店买鹿角霜，用最细孔的药筛筛滤，粗颗粒涂在琴底，细的涂在琴面，涂上几层后再用平砖打磨”，如此，琴便算漆好了。

在学琴方面，王永昌恪守“系统学习，全面继承，整理提高”的师训，他认为，“应该将此作为非遗传承的一个座右铭才好”。在《江苏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口述史丛书》（第一卷）《七弦情》中，王永昌解释道：“首先，要尊重原样——不能撇开本原而一味地谈发展，否则你以为是发展好了，其实原样丢失了……当然，学生可以超越老师，但这种超越是建立在全面继承的基础上。”

梅庵琴派的灵魂在于《梅庵琴谱》。该琴谱收录十四首传世曲目，由徐立孙、邵大苏于1923年整理，1931年付梓印行，自此奠定了梅庵琴派在近代琴学界的地位。《梅庵琴谱》是梅庵派入门的基础。“师父说，整本琴谱没有学完，不能称其为徒弟。”学生、古琴艺术（梅庵琴派）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王娅妮回忆，王永昌授课严格遵循琴谱，并逐字逐句讲解，对学习成效也有明确的标准。这份“标准”也彰显出他对待古琴艺术的认真与敬畏。

而在育人方面，王永昌又是耐心且温和的。学生、苏州工业园区第二实验小学教师王妍跟随王永昌学习琵琶、古琴。她说：“回忆求学时光，老师从未大声训斥。见我没有弹好，他只会语重心长地说‘不能这样弹，回去还要勤加练习’，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情绪太稳定了。”

王永昌终其一生致力于传播梅庵琴派之“本味”。“王老师创作《长江天际流》这首曲子，前后隔了好多年。前段的序曲是他十几年前创作的，后来他一直想续，却一直没有满意的作品。直到十几年后，他才写出了后半段。”学生、古琴艺术（梅庵琴派）南通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倪歌感慨，“这份沉心静气的态度，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极为宝贵的启示。”

学者： 保护传承 文脉永续

如何让梅庵琴派薪火永续、生生不息，是王永昌毕生思索的命题。他认为，一个琴派要生存，必须具备几个条件：第一，必须要有代表性的琴曲；第二，要有谱本，谱本要有定式；第三，要有能撑得起一片天的人；第四，要有理论支撑；第五，要传播。可以想见，他的一生亦是围绕这些展开的。

王永昌在古琴理论研究领域成果丰硕，在约60万字的论文中，《古琴三调论》确立和详论了三千年以来的“古琴旋宫转调十二体系”，改变了梅庵琴派原来缺少理论支撑的状况，为建立系统、精深的梅庵琴派理论体系作出了应有的贡献。王娅妮说：“为完成这一研究，师父花了4年左右时间，奔赴上海、杭州等地图书馆搜索海量资料，以严谨的治学态度为研究提供了充分的佐证和论据。”

在老师的影响下，王娅妮在琴学理论上也颇有建树。她表示：“我的治学理念深受师父影响。我想传艺与研究并行，让梅庵琴派开枝散叶，焕发新生。”

细数王永昌的艺术传承，创办南通古琴研究会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据其口述记载，“古琴研究会的成立，在当时产生了蛮大的影响”。2008年，中国古琴大师名家琴韵风采暨南通古琴研究会成立庆典音乐会举办，中国音乐家协会原书记处常务书记冯光钰、著名琴学家唐中六、音乐学家乔建中等莅临。2016年，策划举办“百年梅庵古琴音乐会”，郑云飞、刘善教、姚公白等古琴艺术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受邀参加，共襄古琴艺术盛会；2017年，“百年梅庵古琴音乐会”亮相北京，线上线下10余万观众聆听梅庵琴音；2018年，“新百年梅庵元年古琴音乐会”走出国门，在洛杉矶、纽约和联合国总部演出3场，获得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和美国洛杉矶市颁发的3份促进国际文化交流的嘉奖证书。

如今，梅庵琴派薪火代代相传。作为南通新春品牌文化活动，梅庵派古琴艺术新春演奏会已连续开展17年。活动由南通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南通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会主办，南通古琴研究会、南通大雅琴社、南通梅庵琴社三家主要传承单位分别承办，南通本土与市外梅庵派传人、演奏家齐聚一堂，在展示与交流中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王永昌曾在活动中表示：“现在，古琴爱好者越来越多，为了让这一艺术得到更好传承，我们必须进一步磨炼琴艺，一起擦亮梅庵派古琴这一城市文化品牌。”

文人： 文韵修身 余韵流芳

王永昌毕生致力于梅庵琴派的发掘、传承与弘扬，但他的一生并不局限于古琴。琵琶、三弦、二胡等乐器的研习，花草、诗词、美术等领域的涉猎，甚至是足球、科研的探索，都成为他人格修养培塑的重要养分。

当天告别仪式上，看到父亲桃李遍天下，王天恩心中深感慰藉。“父亲用尽一生投入梅庵琴派的传播事业中，希望能将其开枝散叶，我觉得他已经做到了。而且他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对我抱有期望。我也会在闲暇时间重拾古琴，精进琴艺，不辜负父亲对我的教诲。”

“老师身上有文人风骨、君子之风，他总是在润物无声中教给我们琴学之外的工作、生活与为人处世之道。”与多数同门不同，张琳属于“带艺入门”。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音乐专业的她，是在从事古琴教学工作之后来到南通学习梅庵古琴。“在教学和研究的过程中，我深刻认识到了梅庵派的艺术高度，以及它在当代的影响力，所以我来到南通，拜王永昌老师为师，希望能够进一步领会梅庵派的精髓要义。”

张琳目前任华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教授，专攻古琴专业与通识教育。她认为，高等教育对梅庵派的传播与传承有着重要的意义。“追根溯源，王燕卿先生在东南大学创立并传播梅庵琴派，这是中国当代音乐教育史上的一个重大事件，王燕卿先生也被称为古琴高等教育第一人。如今，我在高校推进梅庵派传承，包括古琴文化、传统流派的人才培养工作，正是践行这份初心。”

琴韵悠悠传千古，梅庵风骨永流芳。深耕数十年，王永昌在梅庵派古琴、瀛洲古调派琵琶，古琴斫修、演奏及研究等方面有所成就。经由他亲传指点，门下弟子各得其长，多元发展，全面开花。他那份传艺的热忱、治学的严谨已化作梅庵琴派前行不竭的动力，将激励一代代琴人继续求索，让梅庵古琴艺术在时光长河中持续绽放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