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佳节，走进市区南大街97号南通韬奋印刷厂（现为：南通韬奋印刷有限公司）旧址，传出的已非机器轰鸣，目光所及，霓虹灯牌闪烁，日料店开门迎客，酒吧里年轻人举杯谈笑。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闲置的老厂区；如今，13家商户陆续入驻，70%的铺位有了主人。从1903年到2026年，从翰墨书香到霓虹闪烁，这座见证南通近代工业百年风云的老厂，正在经历一场关于记忆与未来的双重实验。
韬奋印刷厂的历史，源自两条线索。
一条是1903年张謇创办的翰墨林印书局，开启了中国近代民族印刷工业的先河；另一条是随新四军四分区印务局发展的红色印刷力量，从战火中走来，1945年为纪念爱国出版家邹韬奋正式命名。
20世纪50年代公私合营，两支源流合而为一，“韬奋印刷厂”之名沿用至今，翰墨林印书局的原址成为合并后的厂区。
作为全省九年义务教育教科书定点单位，这里印过《毛主席语录》，印过粮票油票，也印过一代代南通孩子的课本。最辉煌时，机器日夜不停。
但变化悄然发生。
“随着设备大型化和现代技术的进步，南大街的老厂房已无法满足需求。”韬奋印刷厂原党总支副书记许娟介绍，新的印刷机越来越长，“比整栋房子还要长”，更大的问题是运输——满载纸张的货车要在老城区的窄巷里进出，愈发困难。“市中心已经不能适应印刷企业的发展了。”
2018年，韬奋印刷厂启动“退城进郊”，先在原港闸区租用厂房，后在通州区买地新建。机器搬走了，人搬走了，留下的是一片占地约5600平方米的老厂房。
退出，是产业升级与城市发展的双重必然。但退出之后，这片厂区该何去何从？
需要澄清一个事实：现有建筑并非人们想象中的“百年厂房”。记者采访得知，厂区建筑多为20世纪60—70年代重建，最早的建于1968年，然后是1974年的车间。翰墨林印书局原有建筑坐落于濠河畔，早已不复存在。那些具有历史价值的印刷设备、老物件，也已搬迁至通州新厂区的陈列室。原址的“历史”，更多是地址意义上的文脉延续，而非物理空间的原真留存。
厂区空了，但房子不能空着。2018年起，韬奋印刷厂开始对外招租。
租户陆续进来：乒乓球室、培训班、旱冰场……最热闹的时候，二楼那个近千平方米的无柱车间，被改造成溜冰馆，早上还有“晨舞”——一人一天一块钱，一群老年人踩着水泥地跳舞。“老板说这是给我们拉人气。”许娟回忆。
这不是有规划的活化利用，而是“有什么租什么”的权宜之计。印刷机的轰鸣声被溜冰鞋的摩擦声取代，厂房保下来了，但离“文化传承”还很远。租户更替频繁，租金收入仅够维持基本维护，厂区面貌依旧破败。
变化的契机来自政策推动。
2022年，市、区两级政府及相关部门创新思路，借助用地功能弹性调整、历史建筑活化导则等政策工具，将该地块工业用地“临时调整为商业用途”，同时建立“规划—审批—监管”全链条服务。
这一“临时调整”大有深意——它既规避了传统用地性质变更的复杂程序，又为后续活化利用划定了安全底线和监管路径。
“以前是我们自己瞎折腾，现在是政府帮着找路子。”许娟这样理解政策的意义。
政策通道打开后，清退随之而来。2023年，七八家租户全部搬离。韬奋印刷厂翻出尘封的档案，取出1974年的原始建筑图纸——那是当年建车间时的设计图。按照“恢复原貌”的原则，施工队进驻：外立面不动，保留红砖墙、钢架结构；内部加固，浇筑钢筋混凝土，让老厂房达到商业用途的A级安全标准。
建筑恢复了，但问题没解决：房子修好了，谁来用？怎么用？
2025年4月，南通韬奋印刷有限公司与南通睿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牵手，由这家曾在左岸、三玖等园区从事运营管理的专业团队，对厂区进行整体招商运营规划，打造“1903”生活街区。
“取名‘1903’，正是为了纪念张謇先生创办的‘翰墨林印书局’。”项目运营负责人陈果介绍，项目以“重现风貌，重塑功能”为更新原则，在保护中更新，在更新中保护。
记者走进这片正在恢复活力的厂区：5号楼的酒吧已营业数月，濠河边日料店刚刚开业，台湾彩虹眷村文创项目正在调整设计方案，年后将重新开工……
原厂区建筑通过留、改、拆结合的方式进行更新，核心厂房结构得以保留，违建附属建筑被拆除，腾退还原滨水绿地。沿濠河布局的滨水步道，串联南通博物苑和城市博物馆，形成历史文脉廊道。
“历史故事在招商中加分有限。”陈果坦言，商户选择这里，更多看中的是地段和建筑结构。运营方的计划是：先通过网红业态让年轻人回来，把人气做起来，待经济效益稳定后，再逐步在公共空间增加文创元素。“把马步扎稳了，才能继续往前走。”
按照规划，项目设有业态负面清单，教育培训、大型同质化零售等业态被明确拒绝，以保持街区文化品质。
设计方案的结语中写道：“让印刷机的轰鸣声在新时代濠河畔奏响文化复兴的壮丽乐章。”
这份愿景无疑是动人的。按照规划，未来的“长桥印巷/1903”将呈现这样的图景：印迹馆藏里，印刷博物馆与红色讲堂讲述百年文脉；长桥印巷中，滨河小酒馆与艺术画廊点缀水岸；聚艺空间内，年轻人在工业风钢架下品酒论艺；中心广场定期举办非遗活动、艺术展览……
从1903年翰墨林书局的翰墨书香，到20世纪50年代公私合营后的机器轰鸣，再到今天霓虹闪烁的街区，这座老厂走过了一个多世纪。印刷机终会沉寂，但空间可以再生。当那些酒吧里的年轻人，有一天走进终于落成的印刷博物馆，他们触摸到的将不只是历史，还有这座城市为留住记忆所付出的努力。
采写：南通报业全媒体记者 苗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