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时节,江风卷着岁末的寒气扑面而来。时隔两个月,记者再次跟随刘志雄,登上通往张靖皋长江大桥南主塔的施工电梯。轿厢缓缓爬升,江面景物逐渐缩小、模糊。

当电梯门在长江上空300多米高的塔顶临时平台打开,迎面而来的首先是风——高空的风裹着寒意呼啸而过,将地面声响过滤得几不可闻。凭栏俯瞰,长江浩渺,往来货轮化作江面上缓缓移动的小点。即使紧握着冰凉的护栏,还是有轻微的眩晕感悄然袭来。去年12月1日,正在此处,最后一段百吨级钢构件在云端合龙,标志着这座创下多个世界纪录的悬索桥索塔封顶。如今,塔吊静立,机器暂歇,提示着农历新年的临近。然而,塔下一间临时板房里,灯光依旧常常亮至深夜。
春运开幕,不少工友已踏上归途。现场节奏看似舒缓,但质量标准却没松半分。作为项目技术负责人,中铁山桥张靖皋长江大桥ZJG-C1、A11标项目总工,集团二级专家刘志雄依旧坚守一线。他正统筹塔吊等拆除准备工作,同时全力攻坚下一个“世界之最”的技术方案。
“大家都盼着团圆,但收尾阶段工序琐碎,责任重大。”刘志雄说。眼下,主塔正进行附属设施的安装及临时钢构件的拆除工作,每一处焊缝、每一条螺栓都关乎整体结构的安全与精度。他反复核对施工图纸,协调各作业班组,确保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高效推进收尾工序,为这座“钢铁巨人”做最后的“精修”。

自2022年9月从山海关南下,到2023年7月全面扎进张靖皋长江大桥建设一线,从辅塔到主塔,近千个日夜,刘志雄的心血已与这座承载六项“世界之最”与六项“世界首创”的超级工程融为一体。
张靖皋长江大桥是国家“十四五”期间重点建设的过江通道。南航道桥为主跨2300+717米的双主塔双跨吊钢箱梁悬索桥,建成后将成为世界最大跨度悬索桥。两座主塔高度均为350米,相当于120层楼高,是目前世界最高的悬索桥索塔,单个主塔用钢量约3.4万吨,相当于4.6座埃菲尔铁塔的用钢量。精度要求更是严苛:350米塔身垂直偏差不超过88毫米,相当于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主塔由30个节段组成,要求每个节段垂直度偏差需控制在2毫米以内,相当于4层楼的高度允许偏差值只有米粒大小。
为了这“毫米级的垂直度偏差”,刘志雄与团队使出了“笨功夫”,也用尽了“巧心思”。他们在工厂内首创“2+1”立体预拼装模式,将三段高41米、截面达12米×16米、重约1600吨的塔节,在模拟桥位环境的条件下进行整体匹配预拼。“让这个‘瘦高个’分三段,站得直、站得稳,‘关节’还能调节,难度超乎想象。”无数个通宵里,团队反复打磨方案、尝试各类工艺,不断创新技术、升级设备,最终确保了塔节运到现场后“一次吊装、精准就位”。
从2005年河北工业大学毕业至今,二十年光阴,刘志雄的“造桥足迹”恰是中国桥梁制造技术不断攀登世界高峰的缩影。他主持及参与的国内外重大桥梁项目超20座,包括京沪改扩建工程、摩洛哥栈桥、常泰长江大桥、张靖皋长江大桥等,获发明专利、实用新型授权14项。“早年造桥,更多依赖密集劳动与手艺打磨,我们钻研的是如何让焊缝更牢固、钻孔更精准。”刘志雄回忆。企业参与建设港珠澳大桥等世纪工程,推动了产业向智能化转型,攻坚板单元智能焊接、探索BIM管理;到了张靖皋长江大桥,他们已经深入运用数字孪生、三维智能拼装和大型构件毫米级测控技术。2025年,刘志雄获评南通市劳动模范,其带领的项目团队也因卓越表现,屡获张靖皋大桥项目指挥部及中铁山桥集团的褒奖。

“主塔封顶,只是上半场胜利。”刘志雄的目光,已投向更广阔的江面。这座刚创下悬索桥塔高纪录的桥梁,即将迎来下一场硬仗——2300米世界最大跨度的钢箱梁制造与架设。
刚刚托举“世界最高悬索桥主塔”的诞生,他又转身迈向“世界最大跨度悬索桥”桥面的制造战场。春节前的忙碌,也因此被赋予别样的意义。“以往在技术中心,节前赶的是图纸与方案;如今在一线,守的是每一寸品质。”他的话语平静,“我们要确保每一个‘世界首创’,都能经得起未来无数个春夏秋冬的检验。”
笃定背后,也有温柔的牵挂。“以前加班再晚,总还能回家。现在,一年回去不过三四趟,孩子们好像突然间就长大了。”春节回家的火车票早就买好了,爱人和孩子都在远方盼着,他说,“手里的活必须干完、干漂亮,才能安心过年。大桥也像孩子,看着它‘长大成人’,每一步都得操心到底。”
张靖皋长江大桥预计2028年年底建成。六年磨一剑,百炼见匠心。如果说,巍巍主塔丈量的是中国工程的高度,那么毫米之间的追求,标注的则是一代工匠精神的厚度。在这岁末年初的交接时刻,正是无数个如刘志雄这样的身影,以专注为缆,以实干为锚,在奔腾不息的大江之上,铸就着通往未来的坚实通途。
作者:彭军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