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不走寻常路的名牌大学社会学毕业生，在养老产业的荒原上生生蹚出一条希望之路，从无到有地“变”出了一份拥有近三万平方米、超千张床位、多家护理院的事业。

一个是放弃医院“铁饭碗”的卫校毕业生，在民营养老机构中兢兢业业不断探索，把自己“培养”成了全国人大代表、全国劳动模范。

他们的故事不只是个体意义上的殊途同归、相得益彰，更是南通养老产业曲折发展之路的真实写照。

初探：从爱晚亭摸索起步

1981年出生的顾淼，算得上是南通养老行业的“老人”了。

2004年，从南京大学社会学系本科毕业的顾淼，拿着父母支持的20万元在南通独立创业，将虹桥北村幼儿园改造成第一家爱晚亭老年公寓。

2005年中秋节爱晚亭老年公寓开业，到过年时，已有一半的床位都住满了。“只要将老人的入住率做到一定比率，这个行业还是比较稳定的。”尝到创业甜头的顾淼，又迅速地以同样的模式，在2006年将虹桥南村幼儿园改造成1100平方米、60多张床位的爱晚亭老年护理院。

2012年，在狼山镇创办了占地6500平方米、近300张床位的常青乐龄护理院。2015年，在观音山创办了15000平方米、450张床位的乐龄护理院。

在顾淼的创业历程中，有个人的加盟不得不提。正是在2012年，瞒着父母，李楠楠从南通瑞慈医院体检中心辞职，加入常青乐龄护理院，成为一名护士，“想着能把在南通卫生高等职业技术学校里所学的护理专业拾起来，干出点名堂。”

没过多久，和李楠楠一起从医院辞职的两位同伴都相继离开了养老行业，只有李楠楠留了下来。当然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困难，刚开始工作时听不懂南通话，她就曾想过放弃。早年的常青乐龄养老院里，都是狼山附近的老人家，一口南通话，完全听不懂南通话的李楠楠遭到老人们的嫌弃，“不要找这个伢儿跟我说话，换个人来。”李楠楠咬咬牙，苦学拗口的南通话，终于可以无障碍地与老人们进行交流沟通。

李楠楠记得分明，她刚工作时，看到有一名护士被老人打了一巴掌。无论大家再如何劝慰，那名护士还是接受不了，第二天就辞职了。“这么多年工作中，看到医护人员因为老人受委屈的不止一二，有时被骂了甚至被打了，也没办法。”

“听到我从事这个行业，有太多人问过我脏不脏？老人的各种气味是不是难闻？可能与从小的成长经历有关，我确实不觉得有什么。”1990年，李楠楠出生于南通市如东县。从小父母都在外工作，她由奶奶一手带大，老人的气息，是她记忆里亲情的依靠，亲切的味道。至今，李楠楠都感激奶奶从小对她的教育和引导——女孩子要多动手，任何事情都得自己做。小学时，李楠楠就自己洗衣服、烧饭，帮奶奶做力所能及的家务。未得娇生惯养，吃苦耐劳的李楠楠在养老行业一门心思沉浸下去。

彼时，随着迅速地扩张，顾淼逐渐感到招架不住，“那时我国医养行业发展还未健全，老人独立承担养老院各项费用吃劲。”

而早在1997年日本就颁布了《护理保险法》，2000年正式实施强制参保制度，成为继荷兰之后，全球第二个建立法定护理保险制度的国家，通过分担重度失能人员的护理费用，减轻家庭负担并优化医疗资源配置。该制度覆盖了日本40岁以上人群，政府承担约70%的护理费用。

怀着对我国未来医养行业发展的未知，顾淼将手下的四家养老院卖给了一家上市集团，“我自己也入职该集团，主要管理养老产业板块。”

潜修：反哺基层养老事业

从创业者，回到“打工者”，顾淼坦言这样的身份转变，更多的是伴随一种观念的转变。

在此期间，顾淼多次去日本养老机构学习，日本养老机构的团队也定期来中国学习并无偿授课，跨国交流的脚步因此延续至今。“日本赞叹我们的硬件条件，无论是养老机构的房屋建造，还是空间设计。”顾淼说，“但日本的养老护理辅助器具，比如智能轮椅、可升降护理床、洗浴、搬运设备等都较之于我们更加先进。更重要的是，他们超前的养老经营理念，养老团队人员素质、专业能力都值得我们学习。”

而彼时在常青乐龄的李楠楠，多年如一日，深耕护理一线。

李楠楠的日常工作围绕基础护理展开：擦背、吸痰、通便、喂饭。她每天早晨八点开始巡查老人状况，十点半起分批喂饭。每位老人所需时间不同，短则十几分钟，她经常需要同时照看四位老人。

在护理深度失能老人时，她通过专业照护使老人皮肤病基本痊愈；面对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老人，即使遭遇推打，她也始终耐心安抚，直至老人配合治疗。她认为，除了生理照护，理解老人的精神需求更为重要。

“医院像流水线，病人来了又走；而护理院的老人大多长期居住，需要情感投入。”李楠楠说，“我要让每位老人在这里感受到家的温暖。”

2018年2月，李楠楠当选全国人大代表，开始将目光投向养老护理行业的整体发展。她观察到，尽管养老机构数量增加，但招人难、留人难问题突出。江苏作为老龄化程度较高的省份，60岁以上老年人口已超2000万，其中失能、半失能老人近140万。按1∶6的护理配比，专业护理员缺口达6万人。

“我们院的护理员以90后为主，00后也有几人，但年轻人流动性大，很难长期坚持。”李楠楠表示，“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实际行动，让年轻人看到这个行业的价值和发展空间。”

担任全国人大代表后，她率先提出“关于加大养老护理人员队伍建设、恢复护理员资格证的建议”，希望能提高从业人员的专业化程度和社会认同感。2019年，护理员资格证考试制度恢复。

随后，她又建议对养老护理人员发放岗位补贴，也得到相关部门的支持，多个城市已经开始根据养老护理人员缴纳社保的年限按月发放岗位补贴。

2023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期间，李楠楠建议，完善医养结合机构医护专业技术职称体系，设立正高级职称，打通职业晋升通道；同时新增医养结合机构医护人员评审专业目录，科学制定医养结合机构医护人员的职称评审标准。很快，她的建议得到回复：相关部门将围绕养老护理专业人才教育、加大养老护理行业人才队伍建设等方面出台一系列政策。当年5月，《省政府关于推动养老事业和产业发展提升养老服务质量的实施意见》正式发布，江苏在全国率先建立养老护理职称体系，养老护理专业从业人员从此可以参与职称评定。

通过持续建言，李楠楠不仅改善了护理人员的职业环境，更在推动整个行业向专业化、规范化方向发展。

作为全国人大代表，李楠楠的每一个建议都取材于她和顾淼一起苦心经营的基层护理院，而她的每一次发声都是对基层养老事业的反哺。在南通乃至全国养老行业，她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散发着独特的价值。

她曾获评“全国五一巾帼标兵”“江苏省劳动模范”“江苏省十佳文明职工”“江苏最美人物”“南通好青年”等荣誉称号，荣获“江苏省五一劳动奖章”。2025年4月，荣获全国劳动模范称号。

在顾淼潜心蛰伏、蓄势以待的六年里，李楠楠始终在潜心学习、探索感悟。他们知道，属于他们自己的事业终会到来。

回归：寻求长期发展路径

2021年，顾淼离开上市集团，再次创业。他先收购了英瑞集团下属的纯日资养老机构，更名为如今位于狼山镇街道的6500平方米、200张床位的美适心福爱护理院；同期在南通开发区开办了10000平方米、300张床位的美适心福民护理院。

2023年，秦灶镇的5200平方米、160张床位的美适心礼乐护理院全新亮相。2025年年底，筹备近一年的美适心福祐护理院也将新启滨江。

经历过创业、入职上市集团、再创业，顾淼从一个懵懂的初探者，到成熟的创业者，美适心医养集团也完成了一次华丽蜕变。

2023年，顾淼、李楠楠带着团队到日本礼爱养老集团学习。当看到他们作为高端养老机构的服务后，顾淼用“震惊”描述自己的感受，“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穿职业装，男的穿西装打领带，女的都似空姐一般地打扮。面对老人时，全部单膝跪式服务，细节做到极致。哪怕已经从事养老行业二十年，但当你亲眼见到、亲身体验过他们的服务，还是看到差距，学无止境。”

南通市自2016年试点以来，目前已经建立起以居家为基础、社区为依托、机构为支撑的“医养结合、医护结合”的制度体系和机构照护、居家照护、社区照护、支持性器具“四位一体”的保障体系。长护险覆盖城乡参保人员720万，12万失能人员得到保障。

“随着长护险的不断发展，未来失能老人的护理会得到更好保障，对我们养老产业的发展也极有益处。”顾淼充满期待和信心。

工作之余，李楠楠深入周边城市、本地村镇，到居民家中调研，摸实情。她发现，仅江苏省内，各市的长护险实施标准就不尽相同，统一长护险待遇并实现异地互认，已成为众多“70后”“80后”乃至更年轻一代的愿望。

为推动长护险制度更好运行，李楠楠在2025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提出了关于将长护险制度统一标准并跨地区使用的建议。她从政策制度建设、地方间协议合作、完善评估体系、推进结果互认、简化异地报销结算、推动定点机构联网、强化协同监管、探索信息共享与联合检查等多个方面阐述了进一步完善全国统一的长护险制度、推动异地便捷结算。

2025年6月，由顾淼牵头主办，中日两国养老行业的顶尖专家与资深从业者齐聚南通，为两国养老产业的深度融合与发展，碰撞、研讨，实战分享。“这样的实战分享会，以后每年都将举办一次。只有多交流，必须走出去，不闭门造车，我们才能知道往哪个方向发展。”

顾淼如今经营着近三万平方米、超千张床位的多家护理院。“我们从前见到的祖辈的养老方式是，以老养老。可能赡养八九十岁老人的‘孩子’，本身也都已经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如今不是了，是我们这样一群年轻人在从事养老行业，从养老观念到养老方式，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每天，护理院里都有丰富多彩的活动安排：象棋、麻将、长牌、歌咏班、卡拉OK、观摩电影、手指操、跑得快等等，还会定期为老人举办生日会。

除去长住的养老模式，还有不少老人“走读”。孩子们白天去上班了，老人就送来养老院，晚上孩子们下班了，再接老人回家住——与幼儿园相似的日托模式。周一至周五老人在养老院，双休日接回家住——与寄宿相似的周托模式。还有孩子们出远门旅游，老人们不便同行，也会送到养老院来看护一段时间——酒店式的养老模式也广受欢迎。

“每天都有人来参观，越来越多的人在了解后，理解、认同、喜欢这里。老人家一开始来到这里，难免有害怕和排斥情绪，只要愿意待下来，一个星期后，没有一个老人还想离开的。”

行程满满当当，但顾淼还是最常到乡村去，2025年10月他还带领团队奔赴汉中宁强。他深深地认识到，如今我国的农村养老相对薄弱，“我们不仅要去乡村送养老物资，更重要的是送去先进的养老知识与理念。就像当年日本养老机构的前辈愿意向我们敞开一般，如今我乐意向下，惠及更多的人。这或许才是这个行业的阳光与明天。”

二十年后，顾淼还在学习，沉着笃定：“做养老，我传递给团队的观念就是，我们要追求‘长期主义’。一旦有了长期的打算，有了长远的目标，就不会短视，不会只顾眼前。这个行业的良性发展，还是要落到精细化的服务上，要不断学习。”

2025年初冬，全国人大代表、全国劳模李楠楠依旧奔波在各种会议的路上，在各地宣讲时常常共情落泪；沉浸在助力养老产业新提案的思考里，每一个慎重提出的建议或许都可以为一群人、一个行业打开一扇新的门；致力于对年轻护理人员考核、培训的帮扶带教中，只有更多专业的年轻人愿意深耕、真心热爱，这个行业才会美好。

作者：吴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