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才能看到那束光——中国盲足行者夏征的绿茵岁月

发布时间: 2026-01-12 10:06:11 编辑: 孙睿 文章来源: 南通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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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咱们一起闭上眼试试,你也许会理解盲足。”在长江体育公园的足球场上,刚结束第十二届全运会盲人足球赛事返通休养的通籍球员夏征对记者轻声提议。

当眼帘轻合,眼前一片黑暗。周遭的人声渐次隐退,唯有长江的涛声隐约传来,在寂静中勾勒出球场的轮廓。“现在,你听——”足球滚过来的“哗啦”声由远及近,那看不见的足球,也愈发明亮。

一身双职,做赛场的“眼与盾”

“左边!回传!唐治华,注意防守!”夏征的喊声像一把利刃,划破了赛场上的寂静。

“全运会的最后一场,我们对阵新疆队。比分一直胶着。”作为辽宁队的教练员,夏征虽未以守门员身份登场,却带领这支底子薄、集训时间短的球队以4∶2锁定胜局,最终夺得赛事第五名。

夏征(右一)引导队员入场。

盲人足球的规则特殊:场上除守门员外,其余4名队员均为B1级全盲。守门员是场上唯一能看见的人。这意味着,在以往比赛中,夏征不仅是球队的最后一道防线,更是全队在黑暗中的“大脑”和“眼睛”。

足球本是视觉的艺术,但在夏征和队友们脚下,它演化成一场由声音构建的极限运动。第十一届全运会小组赛对阵陕西队时,赛场边的欢呼声几乎要淹没一切,夏征当即拔高音量,用短促有力的指令为队员锚定方向:“喂!左路!”“球往南滚了!”“喂”并非随意呼喊,而是源自西班牙语“Voy”的国际通用安全信号,既能警示队友自身位置,更能避免碰撞受伤。队员们循着铃声与呼喊奔袭,而夏征的呐喊,便是穿透嘈杂的“定心丸”。

盲足队员看不到球门,射门全凭肌肉记忆与听觉判断,角度刁钻且突发性极强。“和健全人比赛不同,他们没有假动作,甚至常人做不到的左右脚同时触球,也能形成一脚突如其来的射门。”夏征回忆,全运会半决赛最后3分钟,对手前锋凭听觉带球突入禁区,他凭借多年经验预判路线,飞身将球扑出,“那一刻,我不是在守球门,是在守住孩子们的希望。”

场下训练时,他是队员们的“活教具”。为了让队员掌握正确的射门姿势,他会主动站在队员面前,让他们触摸自己的脚踝、膝盖与腰腹,感受发力时的肌肉变化。“脚腕再绷紧一点,发力要从大腿传过来。”他握着队员的脚,一遍遍调整角度,“健全人一眼就会的动作,他们可能要练上几十遍、上百遍,但没人喊过累。”

亦师亦友,做生活的“导盲犬”

当终场哨响,灯光亮起,夏征的另一项工作才刚刚开始。盲人球员的生活,远比赛场上更为不易。

“走,回驻地。”每次比赛或训练结束,夏征总会习惯性地走在队伍最前面。队员们会自觉地排成一列,将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膀上,最前面的人,自然是夏征。“他会带着我们走,告诉我们哪里有台阶,哪里的路不平。”一名年轻的队员说,“我们都叫他‘导盲犬’,开玩笑的,但心里特别踏实。”

盲人球员大多自幼失明,自卑与敏感如影随形,即便接受帮助,也可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戒备。“有一天,我忽然明白,他们要的不是同情,是有人能走进他们的世界,陪他们一起‘看见’足球。”他彻底摒弃“看不见踢什么球”的偏见,全身心沉浸其中。而信任的建立,远比想象中更考验耐心与智慧。

唯有建立牢不可破的信任,球员才能在球场上对指令毫无保留地执行。为此,夏征甘当球队的“勤杂工”,用一件件琐碎却温暖的实事垒砌起信任的基石。“南通队有一个球员叫陈凯华,他在唐闸开了一家盲人按摩店,有天晚上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自己的店门被人撬开了。我立马拉上朋友,连夜给他把门修好了。”这些看似琐碎的陪伴,都是敲开他们心门的钥匙。

这份信任,最终化作赛场上的默契。每当夏征喊出“左路突破”“回防到位”,队员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冲向未知的前方,他们笃信,教练的指令是最可靠的航标。

“他们或许看不见世界,但能感受到谁是真心对他们好。”夏征感慨,有队员会把家里寄来的特产悄悄塞给他,有队员会在他疲惫时为他按压肩颈缓解酸痛,“这些细碎的温暖,是我坚守这么多年的底气。”

薪火相传,做南通足球的“追光人”

“盲足从来不是南通足球的‘边缘地带’,而是这片热土上一块亮丽的拼图。”早在2005年8月,江苏省盲人足球队便在此诞生,以南通盲哑学校(现为南通特殊教育中心)的11名B1级视障学生为基础组建。这支队伍成立仅3个多月时便在全国首届盲人足球锦标赛上奇迹夺冠,次年成功卫冕。夏征与陈山勇的故事,正是这幅拼图里最动人的篇章。

“山勇是我最好的战友,我们一起并肩站上了残奥会的赛场。”谈及老友,夏征的眼神亮了起来。陈山勇从小患有遗传性视神经萎缩,逐渐失去光感,却在足球场上找回了“光明”。2008年北京残奥会,夏征是守门员,陈山勇是主力球员,两人配合默契,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夺得亚军,创造了中国盲足的历史。

夏征至今对决赛对阵巴西队的惊心动魄记忆犹新:巴西队进攻犀利,陈山勇积极防守,制造了一个禁区内犯规,由巴西队10号里卡多·阿尔维斯主罚,赛场紧张情绪蔓延。“没事,有我在!”哨声响起,夏征扑出了点球。“球没有出界!山勇去拿,角球区!”陈山勇快速找到球,传至前场,王亚峰拿球晃过后卫,一脚射门,球应声入网。那一刻,两人隔着喧嚣的赛场遥遥相望,无须言语,一个手势便已心意相通。

那枚沉甸甸的银牌不仅镌刻着两人的拼搏与荣耀,更印证了这座城市在足球领域的包容与深度。如今,陈山勇等一代功臣渐渐淡出赛场,夏征时常会和年轻队员讲起当年的热血故事,讲起国歌响起时那一刻的百感交集。

“2006年,受南通大学王中华教授邀请,我开始接触盲足,很快就拿到全国锦标赛和亚洲锦标赛冠军。这项运动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成就了我。”从球员、酒店门童、帆船选手、体校教练到如今的“自由足球人”,身份与心境的转变让夏征对足球有了更新的认知。“以前觉得足球是争胜负、拿名次,甚至觉得盲足只是‘感动自己’的坚持。现在才明白,这项运动最珍贵的是,那些看不见光的人凭借热爱与坚韧,为自己凿开一扇窗,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和快乐。它能让一个内向的孩子变得开朗,让一个自卑的青年挺起胸膛。”

采访结束时,阳光正好。方才闭眼听到的足球铃声、队员呐喊声已渐渐从黑暗中淡去,却看到,一束温暖的光正照射进来。

本报记者蒋晓东 刘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