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夕，南通市实验小学的操场上，寒风挡不住一群老人的热情。71岁的徐新春带球过人，82岁的朱然在场边助威，88岁的孟为雄裹着厚外套静静观赛。十几位老人，平均年龄逾七十，正在进行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友谊赛”。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老南通十中的足球人。

徐新春（左）在踢球。

中场休息时，南通市足协副主席刘建新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第二届“苏超”南通队正式组建、即将开赴海外集训的消息，迅速在人群中刷屏。老人们围拢过来，看到潘万权、吴晁宇两名南通二中学生入选大名单，满是欣慰与感慨。“当年我们在煤渣地上追着球跑，如今孩子们能去海外集训，真好！”孟为雄的话语，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属于十中足球“黄金一代”的热血记忆。

“足球播种人”， 十中播下育人籽

1938年出生的孟为雄，至今保留着1965年从南京体院毕业时的分配文件，泛黄的纸页边缘已然卷起。

这位曾在27军足球队当守门员的老兵，亲历了20世纪70年代群众对体育的狂热——“江苏篮球队来南通比赛，简直是一票难求”。

因组织安排和家庭原因，他从市体委辗转至十中、五中、二中任教，最终在二中退休。“十中是我倾注心血最多的地方。”当他调任十中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揪心：校园狭小，连百米跑道都没有，踢球学生一放学就往二中球场跑。更棘手的是家境贫困——“球衣是补丁摞补丁，球鞋磨穿了底，就裹层布接着踢。”

在市体委的帮助下，他为十中争取到比赛机会，又跑到工厂拉来赞助，“总算给每个孩子发了印号码的球衣、球鞋和新足球”。1972年，与无锡队的那场比赛以2∶1获胜，不仅让十中足球“打了翻身仗”，更验证了他对“体育育人”的执念：足球不是玩闹，是让孩子知道，再难的条件也挡不住想做的事。

十中的老伙计们在参加比赛。

除抓训练外，孟为雄更注重“选苗子”。“体育不能只看眼前，得为长远打算。”他亲自发掘有潜力的学生，比如排球国手张洁云。“她当时在通中读书，身体素质好，我就推荐去省队试试，没想到真成了才。”

在他看来，十中的足球传统源于“全面发展，重体擅艺”的办学理念——体育不是副业，是育人的一部分。孟为雄常将对足球的深层理解以书法抒怀。那幅写着“踢的是文化、看的是精神、守的是规则、追的是梦想”的书法作品依旧挂在书房。鲜有人知，这理念的种子最早正是在十中的煤渣地上发芽。

“煤地孩子王”，点燃了足球热情

朱然是土生土长的港闸人。从小学起，他便与足球结缘，高中时因家离二中球场近，一放学就泡在球场上。15岁那年，他被市体校教练看中，专攻足球，可训练仅一年，体校就因经济问题停办。“没学够，心里痒。”回到十中继续学业的朱然，把对足球的执念藏进了课本。

1972年成为十中体育老师时，他面对的是“比自己当年还苦”的条件：煤渣地雨天泥泞、晴天扬尘，学生穿着布鞋踢球，磨得脚踝红肿。“我一个人带几十号孩子，战术图都是拿粉笔画在教室后墙上的。”

转机随着孟为雄的到来出现。“孟主任说，‘竞技体育不能丢’。”朱然至今记得孩子们领到新球衣时的眼神——“像过年似的，有的孩子当场把旧衣服套在球衣外面，怕弄脏了。”与无锡队的比赛成了朱然执教生涯的“高光时刻”。“孩子们憋着一股劲，跑起来像一阵风。”这场胜利像一颗火种，点燃了全校的足球热情。

“那时候的十中是个‘足球窝’。”朱然细数过往：十中向省队输送了魏炳杰、胡强、徐新春、王建忠、任桂生、朱旭、邱鸣华、刘建新等多名球员，还有不少人后来走上大学讲台，成了体育教师。“我们有个叫刘德鑫的学生，本来练篮球，我看他脚法灵活，硬是把他‘拽’去踢足球。”这一拽，拽出了一位南通现代足球的播种者。

后来，刘德鑫成了南通首位足球专职教练。在他40余载的执教生涯中，南通近九成的专业球员出自他的门下。他培养出陈亮、范培培等一批国字号球员，带出了国奥“老三剑客”张晓彬、张卫、陶源，也锤炼出江苏U18“新三剑客”宋恒达、崔钧贤、瞿志远等一批青年球员。

“火种没灭，传下去了。”朱然望着场上的老友说，“十中的足球队员如今都已退休。可他们的故事不该被遗忘。”

“被拐的队长”，煤地热血跨半生

在球场上，徐新春动作干净利落、步伐稳健，一招一式尽显专业风采。“一周踢两次，不为输赢，就图个痛快。”他的足球梦始于十中操场。在唐闸一工小上三年级时，他开始练足球，初中就读于十中，“那时候朱然老师是我们的‘孩子王’，放学就带我们在球场疯跑”。

1971年，江苏省在南京举办华东区足球选拔赛，拟组建中学生队。徐新春和刘德鑫一起参加选拔。“刘德鑫入选了中学生队，我却被‘拐’去了省青年队。”这个意外经历成了他专业足球生涯的起点。从青年队到成年队，他以速度快、爆发力强、左脚技术好著称，当了10余年省队队长，带出不少知名弟子。

1983年年底，徐新春退役回到南通市体委，当了7年儿体校校长，“但足球从未真正离开过我”。他活跃于业余足球活动中，组织老队友踢友谊赛，还常回二中（十中已并入二中）看看。他说，十中出来的球员有个共同点：“能吃苦，不服输。”当年和他一起奔跑的伙伴，有的成了教练，有的做了体育老师，也有人开起了饭店……“大家散在各处，但只要提起‘十中足球’，眼睛都亮。”

刘建新曾精准统计：“当年，江苏队9人出自十中，参加省运会足球比赛的南通市足球队员，有一半来自十中。”时任市体委主任沈鹏千听闻后，曾半开玩笑地感慨：“我看，不如把南通市足球队改名叫‘南通十中足球队’好了！”

元旦前夕，刘建新加紧整理老十中足球史料，希望把那段煤渣地上的奔跑故事留给后人。“老十中的故事不能忘，南通队的新篇更要写好。”他筹划着开春办一场老十中与崇川队年轻队员的交流赛，让那份纯粹的热爱跨越岁月。

手机屏幕上，老十中足球群的接龙不断跳动，“+1”“报名”“准时到场”的回复叮咚作响，短短片刻，响应者已逾20人。这些屏幕里闪动的名字仿佛是在续写当年的阵容。

本报记者蒋晓东 刘鹏